松本山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語重心長的開口道:「獨立旅確實只有一個旅的編制,但他們的戰鬥力......關東軍的情報部門嚴重誤判了,因為獨立旅的民兵部隊太龐大了,並且戰鬥力十分的強悍......這支部隊從太行山起家,越打越強,實在是不容小覷的對手!」
「現在獨立旅有了的兵工廠,有坦克部隊,有野戰醫院,甚至還有專門的宣傳部門......關東軍的情報里說他們是『游擊隊』,結果這支『游擊隊』在錦州城下把關東軍的精銳師團打得全軍覆沒......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太強悍了!」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
坐在桌子末端的聯隊長田中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語氣低沉地開口道:「參謀長閣下,我擔心的不光是錦州......獨立旅打下錦州之後,下一步會怎麼走?」
「如果他們沿著遼西走廊南下,突破山海關,那華北的皇軍就會腹背受敵......到時候,滬市還守得住嗎?」
松本山下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大一會才面對著滿屋子軍官,聲音沙啞地開口道:「諸君,我不瞞你們......今天下午,軍司令部收到了海軍方面的通報。」
「吳淞口外的抗日部隊活動異常頻繁,雖然他們沒有能力大規模登陸,但小股滲透的可能性很大......而滬市內部的老百姓,最近也不太安分。」
「巡捕房那邊報告說,最近幾天,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弄堂里,經常有人聚在一起議論什麼,看到巡警就散開......抓了幾個,審了半天,什麼也問不出來。」
「這說明什麼?」松本山下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從每一個軍官臉上掃過,十分沉重的開口道:「這說明錦州大敗的消息已經傳到滬市了......雖然我們封鎖了電台、報紙、郵路,但支那人有的是辦法傳遞消息......那些老百姓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你們應該清楚。」
在場眾人都是臉色凝重的望向了松本山下。
「他們在等。」松本山下緩緩地開口道:「他們在等獨立旅打過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裡。
屋子裡的軍官們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田中忽然站起來,望向了松本山下開口道:「參謀長閣下,我有一事不明......獨立旅在錦州殲滅了近二十萬人,他們自己的傷亡也不小。」
「以他們目前的兵力和補給狀況,短期內不可能發動新的戰役。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如此緊張?」
松本看了田中一眼,緩緩地開口道:「田中軍,你說得對,獨立旅短期內不會打到滬市來。但是......」
說到這裡,松本山下松本山下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道:「你忽略了一件事......獨立旅不僅僅是一支軍隊,他們還是一種精神象徵。」
「錦州大捷之後,這種精神象徵已經傳遍了整個國家......山城方面在利用這件事鼓舞士氣,延安方面也在利用這件事發動群眾。而我們控制區裡的老百姓呢?」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已經在盤算獨立旅什麼時候打過來了。」
「如果滬市的老百姓集體倒向獨立旅,那我們就不是在守一座城,而是在守一座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松本山下說完,會議室里安靜得連牆上掛鐘的嘀嗒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管後勤的軍官開口道:「參謀長閣下,還有一件事......最近幾天,虹口那邊的慰安所,有十幾個女子趁夜逃走了......巡邏隊追回來幾個,審問之後說是聽信了散布的謠言,說什麼獨立旅打過來之後會給她們自由。」
「雖然這事不大,但說明人心已經開始浮動了。」
「還有......」另一個軍官接話道,「昨天軍需倉庫那邊報告,有一批被服和罐頭夜裡被人偷了,偷東西的人抓到一個,是本地招的苦力。」
「審問的時候苦力說了一句——『反正是給獨立旅留的,你們早晚得滾蛋』......看得出來,這些老百姓是十分相信獨立旅會打過來!」
松本山下聽到這裡,咬著牙說道:「夠了!從今天起,各部隊加強戒備,所有本地招的苦力一律清退,虹口一帶增派雙崗巡邏,巡捕房那邊要多利用華捕盯著抗日人士的聚點。
「另外......」
說到這裡的時候,松本山下轉向那個戴眼鏡的參謀道:「你馬上擬一份密電,發回國內,請大本營考慮從本土抽調至少三個師團增援滬市......如果滬市有失,帝國在華中的根基就動了。」
「哈伊!」參謀站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松本叫住這個戴眼鏡的參謀,沉默了幾秒,隨即才緩緩開口遇到:「在電文最後加一句——『滬市支那人心浮動,軍心亦有鬆懈跡象......獨立旅雖遠在錦州,但其影響已深入我占領區心臟地帶......若不及早部署,恐生大變。』」
「明白!」參謀記下了,快步走出會議室。
屋子裡剩下的軍官們沉默地坐著。
田中聯隊長慢慢站起來,戴上軍帽,朝松本敬了個禮,低聲道:「參謀長閣下,我先回聯隊了......今晚我會親自去各哨位巡查。」
「去吧。」松本擺了擺手。
田中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望了望松本山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轉身走了出去。
隨後,在場眾人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松本山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把地圖上錦州那個位置又看了一遍,神色凝重複雜,心情十分沉重。
片刻後,松本山下松本山下把地圖慢慢折起來,放進文件櫃裡,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瓶清酒,倒了一杯,端起來,對著窗外虹口方向那幾點昏暗的燈火,低聲說了一句:「獨立旅......蘇華......真的是強大的敵人!」
清酒一飲而盡。
杯子放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而在司令部門外的哨位上,兩個端著槍的鬼子兵正縮著脖子抵禦夜寒。
其中一個年輕的哨兵忍不住低聲對同伴說了一句:「聽說了嗎?錦州那邊,近二十萬人,全沒了。」
同伴沒有答話,只是把槍抱得更緊了些,眼睛盯著鐵絲網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錦州會戰的勝利大捷影響深遠,小鬼子的軍心都出現了渙散。
畢竟小鬼子說到底就是欺軟怕硬的存在!
同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別胡說......聯隊長今晚要親自查哨,聽見了沒好果子吃。」
年輕哨兵縮了縮脖子,把鋼盔往下壓了壓,可嘴卻沒停繼續說道:「我沒胡說......我表哥在錦州師團部當通信兵,前幾天有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路過,說錦州城下那仗打得......連聯隊長都剖腹了......近二十萬人啊,全沒了。」
「閉嘴!」同伴猛地轉過頭,聲音雖然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顫抖,道「你不想活了?」
年輕哨兵終於不說話了。
可鐵絲網外的夜色里,遠處法租界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狗吠,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整條街都在不安地躁動。
換崗回到營房後,年輕哨兵翻來覆去睡不著。
通鋪上其他幾個士兵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不知是誰先開了口道:「你們說......獨立旅打下錦州之後,會往哪兒打?」
「還能往哪兒打?山海關啊。過了山海關就是華北。」
「那......滬市呢?」
黑暗中一片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角落裡一個老兵才悶聲悶氣地說道:「滬市?滬市有海軍,有租界,他們打不過來。」
「可錦州也有城牆,有炮樓,十幾萬人守著,不也沒了?」年輕哨兵翻了個身,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有些惶恐的說道:「我聽人說,獨立旅有坦克,還有兵工廠,能自己造槍造炮......咱們聯隊的槍還是從國內運來的,打一發少一發。」
「夠了!」通鋪那頭傳來一聲低喝!
這是小鬼子的曹長!
小鬼子曹長:「誰再散布這種言論,軍法處置!」
營房裡終於安靜了。
可安靜底下,是一種比鼾聲更沉、比夜更黑的東西。
那就是恐懼!
獨立旅給小鬼子士兵帶來的恐懼!
第二天清晨出操時,一個剛入伍半年的新兵在隊列里突然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曹長上去就是一腳:「站起來!像什麼樣子!」
小鬼子新兵抬起頭,滿臉是淚,嘴唇哆嗦著:「曹長......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滬市......獨立旅會打過來的,他們會的......」
整個隊列鴉雀無聲。
所有士兵都直直地站著,眼睛盯著前方,可每個人的耳朵都在聽。
曹長愣了一瞬,隨即暴怒,一把揪住新兵的衣領,黁偶倒:「八嘎!你是皇軍......再說這種話,我現在就槍斃你!」
「槍斃就槍斃!」新兵突然崩潰了,嘶啞著嗓子喊道:「錦州近二十萬人都沒了,我算什麼東西!我娘還在等我回去......我不想變成滬市城下的一具屍體!」
曹長的手僵在了半空,還是沒有開槍!
遠處,松本山下站在司令部門口的台階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晨光里,松本山下的臉色比昨晚更灰暗了幾分。
松本山下沒有走過去,只是轉身對身後的參謀低聲說了一句:「把那個新兵調去後勤......別讓他在一線了,如果在遇到這種事情,立即槍斃!」
「是!」參謀應了一聲,遲疑片刻,又低聲問道:「參謀長閣下,那封密電......」
「已經發出去了。」松本山下望著操場上那些僵硬站立的士兵,緩緩道:「希望本土的援軍......還來得及。」
現在小鬼子只能是靠援軍了!
說實在的,松本山下也怕啊!
但是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此時松本山下忽然是覺得有種一股說不清的寒意......這種寒意不是從海面上吹來的,而是從腳下這座城市的深處,從那些弄堂里、碼頭上、工廠中——從那些沉默的國人眼睛裡,一點點滲透出來的。
或者說,獨立旅真的很快打來了!
這是一種恐懼帶來的寒意!
............
錦州,清晨。
天剛蒙蒙亮,遼西走廊上的寒氣還沒散盡,獨立旅臨時指揮部里已經亮起了燈。
蘇華端著一碗熱粥,站在牆上的作戰地圖前,一邊喝一邊看。
地圖上錦州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個結結實實,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部隊的駐地、倉庫、醫院和補給線。
窗外傳來出操的號聲,整齊的腳步踏在凍硬的土地上,悶響如鼓。
門帘一掀,李雲龍大步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子冷風。
「旅長,起這麼早?」李雲龍搓了搓手,也不客氣,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給自己倒了碗熱水,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蘇華沒回頭,又看了地圖一眼才轉過身來,望向了李雲龍開口道:「睡不著......錦州剛打下來,這個爛攤子,我不放心。」
「老李,城裡現在怎麼樣?」
李雲龍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拉過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臉上的表情既得意又帶著幾分疲憊,道:「報告旅長,現在錦州基本安定下來了。」
「小鬼子殘餘的零散部隊已經徹底清除了......城裡警察和漢奸大部分投降了,少部分想跑的,被咱們外圍的民兵堵了個正著。」
「小鬼子倉庫呢?」
「繳獲不少。」李雲龍掰著指頭數,道「彈藥、被服、罐頭、醫藥,堆了好幾個倉庫......還有鬼子沒來得及撤走的幾輛坦克,都趴窩了,修修還能用。」
「兵工廠那邊的人已經進城了,正在清點鬼子的設備,看看哪些能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