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拂塵往深淵最底部那片絕對的黑暗一指。
「那裡有一處死穴,進去的東西從來沒活著出來過。」
「你要做的,就是散盡全身修為,以凡人之軀走進去。」
「在那裡面,死一次。」
蕭運盯著那片黑暗。
「死一次究竟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天機子把拂塵收到腋下。
「心跳停,呼吸斷,靈魂滅。」
「然後在虛無中找到回來的路。」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是真死了。」
老人的聲音平平淡淡的。
蕭運往那片黑暗走了一步。
然後停住。
不是猶豫。
是在聽上方的動靜。
楚英城方向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
像是有人在擂鼓。
又像是有人在廝殺。
...
城中。
石岩靠在城垛上,半張臉都是乾涸的血。
三天前倉什的大軍圍了上來,到今天已經是第三輪強攻了。
城牆多處坍塌,石岩帶著重甲營堵了三次口子,身上的繃帶換了又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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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城外又來了人。
但這次不是攻城的。
是來送信的。
一名騎著赤角豹的異族使者縱馬到護城河前,手裡舉著一顆頭顱。
那是大晏帝都風靈衛。
城頭守軍倒吸冷氣。
倉什又改變主意了,說好的一個月,只是迷惑手段罷了。
使者聲音尖利:「大酋長令,蕭運再不出面,每日再殺一名風靈衛!」
皇族他不能殺,但風靈衛他可以。
這些可都是保護蕭運長大的人。
「十天之後,若他還不出現,所有風靈衛,全部凌遲於雷淵裂谷!」
他縱馬繞著城牆跑了一圈,把那顆頭顱甩到城門口。
「順便告訴蕭運那個縮頭烏龜,蕭萬平已經掛在轅門上了,天天風吹日曬。」
「再不來,大酋長魚死網破,就算不破封印,也要屠了整個皇族!」
石岩的斧柄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開門。」
旁邊的百夫長愣了:「石將軍?」
「開城門。」石岩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城門吱呀打開一條縫。
石岩扛著巨斧走出去。
那使者正要掉頭回去邀功,忽然聽見身後馬蹄聲。
回頭一看,石岩已經到了面前。
赤角豹嘶鳴一聲,被岩龜圖騰的餘威壓得伏了下去。
使者臉色變了,手往腰間摸。
晚了。
石岩一斧從上往下。
那名四變修為的使者連圖騰都沒來得及放出來,從頭頂到襠部被劈成了兩半。
血濺了石岩一臉。
他抹都沒抹,轉身朝城外遠處異族陣營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回去告訴你們的倉什老狗,洗乾淨脖子等著!」
聲音傳出十里。
異族陣營里騷動了一陣。
沒人出來。
石岩「呸」了一口,扛著斧轉身回城。
城門合上。
白虹站在城頭看著他回來,臉色複雜。
「殺使者會激怒倉什。」
「他本來就要殺人。」石岩把斧往地上一杵:「還不如先給弟兄們出口氣。」
白虹沒反駁。
她轉身看向城中心的深淵入口,眉頭緊鎖。
「蕭運還沒出來。」
「還有十天。」
石岩沉默。
白虹低聲說了一句:「如果最後一天他還沒出來......我帶全城精銳殺向雷淵裂谷。」
「俺跟你一起。」石岩想都沒想。
「反正也是死,死在衝鋒路上總比縮在城裡等著強。」
白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深淵底部。
蕭運站在那片死穴的邊緣。
黑暗從下方升起來,像一隻張開的巨口。
他能感覺到那裡面沒有任何東西。
「無」。
連空間都不存在的那種無。
「兄長。」蕭運神識傳來。
蕭應凡站在頂上。
他的臉色很差,這幾天守在深淵裡,能感受到下方傳來的每一次震動。
「怎麼了?」
「如果我進去之後三天沒出來,你就帶兄弟們走。」
蕭應凡深吸一口氣。
「走到哪去?」
蕭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總比全死在這強。」
蕭應凡晃了晃。
「別說這種喪氣話。」
蕭應凡堅決回道:
「小運,我們一路走來,哪一次不是賭命?」
蕭運愣了一下。
這話本來應該是他說的。
蕭應凡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在外面守著,等你出來,哪也不去。」
「倉什也好,天崩地裂也好,沒人能打擾你。」
過得片刻,蕭運回了一句:
「好。」
他沒回頭。
一步踏入了死穴。
瞬間。
體內所有力量同時熄滅。
混沌無相體的光澤消失。
超凡神魂的光輝消散。
四樣至寶的印記全部黯淡。
心跳驟停。
呼吸終止。
蕭運的身體僵在那片虛無之中,體溫開始一點點下降。
從外面看去。
那是一具真正意義上的屍體。
死穴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黑,沒有白,沒有冷,沒有熱。
連「什麼都沒有」這個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蕭運的意識不知道自己還存在。
如果這也算存在的話。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一息,可能一年。
然後有東西開始浮現。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誰?
那聲音太遠了,聽不清。
蕭運試圖去追那個聲音,但他沒有腿,沒有手,沒有身體。
他只是一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意識。
畫面開始出現了。
第一幅。
歲寧城的御花園。
他六歲那年。
騎著一匹小紅馬,跑了兩圈就摔下來。
膝蓋磕破了,血往外冒。
蕭萬平蹲下來,沒罵他,也沒抱他。
只是把他的手拉起來,放回韁繩上。
「摔了就再上去。」
「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
第二幅。
蒼莽之地的血月村。
他被綁在祭台上,滿臉是血。
兄長蕭應凡被人扔進了那口深井。
落下去的聲音很悶。
「兄長!」
他喊破了嗓子。
沒人回應。
第三幅。
段老嫗的山谷。
乳白色靈泉邊上,那個盲眼老嫗拄著拐杖坐著。
「小子,別死。」
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第四幅。
石岩背著他在荒原上走。
五天五夜。
身上十幾道傷口深可見骨。
膝蓋砸在碎石上,爬起來又走。
「阿牛兄弟......俺再撐一會兒......」
畫面越來越多。
越來越快。
像一本被人從尾巴翻到開頭的書。
最後停在了一個畫面上。
雷淵裂谷。
一道橫跨天際的巨大封印。
封印裡面,萬年積蓄的天地靈氣如同汪洋,翻滾咆哮。
圖騰之道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