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二年,蜀王四人潛入吉雪城,滅密拓、斬桑結、擄王后、焚紅宮,三人大勝而歸。
而親手點燃引線,炸了半座紅宮的韓資則沒時間與李澤岳三人匯合,選擇了不同的路,徑直北上,去往了西域。
一路上崎嶇坎坷不必多言,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了敦煌。
在敦煌城休整一段時間後,他接到了繡春衛副主司的消息,王爺命他即刻北上,去往雲京城,有重要任務交給他。
韓資沒功夫埋怨自己命苦,收拾好行李,又從敦煌跑到定北關,在花兒的安排之下,跟隨走私商隊去往了北蠻。
他的任務說簡單簡單,說複雜也足夠複雜。
在兩國國戰期間,北蠻對雲京城進行了聲勢浩大的搜捕行動,山字號商隊損失慘重十三衙門與采律司潛伏在雲京城的諜子,也全部進入靜默期。
而到了武平二年,兩國關係雖未曾和緩到大戰前的模樣,但也不至於像大戰時那般緊張,最起碼走私通商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得以開展了。
於是,李澤岳就想把山字號在雲京城的路重新走通,並且派韓資過去,重啟十三衙門與采律司密諜,組織起雲京城密諜網絡。
山字號是明諜,北蠻的權貴們和山字號做生意,買的是商號的稀奇貨,誰都知道他們是蜀王的人。
比如阿大,他這兩年就一直待在雲京城,與四大貴族的大人物們打交道,同樣的,他時時刻刻都處於血滴子的監視中,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而韓資則是暗諜,隨山字號走私商隊過去,悄無聲息地將朝廷密諜們拾起來,重新建立起聯絡渠道。
山字號的體量無疑是極為恐怖的,再加上商品極難被盜版,各種稀奇玩意層出不窮,從香水到酒水,從肥皂到內衣,無論其他人如何抄襲,山字號的質量與口碑總是最好的。
北蠻的上層階級也是需要享受的,所以除非楊松親自下令禁止,山字號進入北蠻可謂是暢行無阻。
而楊松也並沒有嚴令禁止山字號入內,反而曾親自接見過阿大一次,與這位山字號明面上的大掌柜說了許多話。
這個世界絕非非黑即白,兩國之間也絕非只剩下你死我活。
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韓資去到了北蠻。
他在雲京城待了將近一年,他的一舉一動都極為小心,生怕因為自己的馬虎,從而讓這些潛伏敵國多年的探子們受到牽連。
韓資在這一年裡,見到了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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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群有信仰的人,遠離家鄉,懷著使命,孤獨地堅守在崗位上。
有人在這裡待了二十年,甚至在此置辦了家業,有了妻兒。
韓資問他還有沒有為國捐軀的勇氣,還有沒有繼續當諜子的想法,那探子只是挺起了胸膛,道:
「大人可隨時向我下達任務,我之妻兒,我自會想辦法轉移。」
「若轉移不掉呢?」
韓資問了句。
探子沉默了,說了句:「那只能拜託大人,在我大寧鐵騎踏破雲京城之後,到我一家人墳前,多燒些紙錢。
虧欠他們的,我只好來生再報。」
韓資自認沒資格評判這位諜子,他堅定地為大寧了付出一切,高於自己的家人和他的性命本身,他的信仰是崇高的。
他還見了一位已然打入北蠻朝廷內部的諜子,與這位的見面十分不容易,還好韓資的身法出眾,在宵禁森嚴的雲京城潛入了他的宅子。
說實話,在去見這位北蠻的樞密院官員之前,他心底是真沒底的。
這位在三十年前來到北蠻,如今已是六品官員的諜子,已經有了全新的身份和生活,他還有必要再為大寧賣命嗎?
大寧有命令傳來,他也可以太過危險、需謹慎行事為理由,置之一旁,搪塞敷衍過去。
他完全可以坐在自己的職位上,笑看兩國風雲變幻,北蠻贏了,他可以繼續當他的官;大寧贏了,他是潛伏三十年的功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就是人性,誰敢保證在異國為官那麼多年的諜子,依舊保留著對大寧的忠誠?
韓資認為自己沒有去尋找那位諜子的必要了,徒增風險而已。
但阿大給他說了一句話。
你認為,大寧會輸嗎?
韓資當然說不會,這世上所有寧人都會自信地說一句,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統,沒有輸的絲毫可能。
然後他就懂了,阿大想說的是,若是兩國國勢相當,那諜子或許有搖擺不定的可能,但大寧的強大是有目共睹的,一掃天下也是定數,那位諜子定然會為賭注再次加碼,繼續為朝廷效力。
事實也果然如此,在韓資潛進宅子,找到諜子,表明身份之後,那諜子一臉驚喜,熱淚盈眶,緊握著韓資的手,說朝廷果然還信任他。
諜子帶他去了書房,將這些年收集的情報全都拿了出來,鄭重其事地交給了韓資。
韓資並不願意用人性最卑劣的視角去揣測這些諜子們,但他需要為自己和朝廷負責,所以需要謹慎再謹慎。
他用了半年的時間慢慢整理好了雲京城龐大的諜子網絡,並且協助阿大將山字號、春歸樓的暗線安插在了城中。
而後,他又在雲京城待了半年,主持著諜報網絡的正常運轉,直到采律司雅部副主司前來接任。
這位是太子殿下派來的心腹,韓資對他很是放心。
然後,韓資就離開了。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歸程的道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到蜀地。
他走出雲京城的城門,回頭看了眼這座巨大的城市,笑了笑。
韓資忽然想起,在好多年前的某一天,殿下對自己說過,想要他偷來魏皇的傳國玉璽。
可惜,這次沒有這個機會,只能下次再說了。
走到長年雲霧繚繞的雲海河畔,韓資蹲下來洗了把臉。
還記得,雲心真人當年就是在這裡,一人獨戰北蠻眾高手,留下了輝煌的戰績。
韓資看著河水中的倒影,不禁有些悵然。他何時才能變得像師父那麼強,在江湖上留下數不盡的傳說,成為名副其實的盜聖呢?
一人一馬繼續往南走。
韓資走路有些費勁,因為他不敢讓北蠻人看出來,他是個跛子。
他的腿斷的太過徹底,就是神山的靈丹妙藥也沒能徹底治好。
但對韓資來說,跛子就跛子,無所謂了,反正蜀地的大家都知道他這條腿是怎麼斷的,試問哪個人看向自己這條腿的時候,心裡不說一聲牛逼?
但在北蠻,他就不敢那麼狂了,因為他知道血滴子可不是吃乾飯的。
因此對韓資來說,走路成了一件很吃力的事,他要強行把自己偽裝成正常人,不敢讓別人看出什麼痕跡。
跛腳的少俠,這可是月旦評上獨一份,他若是大大方方地跛著走,難免引起別人的懷疑。
因此,能騎馬的時候就儘量騎馬。
走了約莫一月,韓資來到了瓏山郡。
他在北蠻待了那麼長時間,自然對北蠻四大氏族很熟悉。
瓏山郡郡城極為繁華,這裡是魏國之中,以郡城為大魏南北往來的樞紐。
韓資決定在這裡歇歇腳,找個酒樓吃些酒菜,聽聽最近江湖上又發生了些什麼趣事。
只是,他在找好客棧,放好行李,再趕到酒樓之時,似乎有些晚了。
「哎喲客官,您這是自己來的?
可真不湊巧,咱們樓里生意好,來了個新說書先生,這會大堂都坐滿了。
要不……您是上二樓找個雅間,還是小的給您問一問,有沒有客官願意跟您拼個桌?」
店小二熱情地招呼著。
「拼個桌吧。」
韓資不講究那麼多,他本就是個浪蕩遊俠。
「好嘞!」
店小二應了聲,回過頭在大堂中用目光掃視著,很快就找到了一張桌子,只坐著一個落魄漢子。
「小的去幫您問問,大不了您請他一壺茶喝喝嘛。」
「好。」
韓資點點頭。
店小二小跑了過去,走到那落魄漢子身旁,彎著腰賠著笑臉,說了些什麼,指了指韓資。
台上說書人正滔滔不絕,揮灑著口水,講的故事讓看客們很是入神。
那落魄漢子本不願與店小二多言,想要拒絕,但見著韓資面善,是個挺清秀乾淨的年輕人,也就點了點頭。
看來,這也不是個多事的人。
「多謝老兄,小弟聽聞這酒樓牛肉味道極好,想要過來嘗一嘗,若非老兄通融,小弟少不得再花大價錢上二樓了。
老兄莫要與小弟客氣,今日你我二人有緣,小弟切兩斤牛肉,就當謝過老兄。」
韓資走到桌前,坐了下來。
落魄漢子聽著他說話,上下打量了這年輕人一眼,眼神多了幾分疑惑。
「你分明腿腳不利落,為何還非要費力氣如常人般走路,是不想讓人看出來?」
只這一句話,就讓韓資嚇出了渾身冷汗。
他自認自己裝的天衣無縫,細緻地控制著每塊肌肉,把每走一步的高低都算得極為精確,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巨大精力,可為何如此輕易地就被這漢子看出來了?
不應該啊。
不可能啊!
韓資臉上的笑容頓住了,排除任何因素,自己的偽裝被看透,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個落魄漢子很強,極強,強到能一眼捕捉到自己的運動軌跡和肌肉變化。
要跑嗎?
跑不掉的,這漢子若是想拿下自己,會很輕鬆。
他看見了漢子放在一旁的刀。
於是乎,韓資在一息之內做出了選擇,他臉上笑容不減,拉開了凳子,坐了下去。
他解釋道:「跛了腳,總歸與常人不一樣,身子有缺,旁人總會投來一些目光。
小弟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只想被人看作是個正常人。」
落魄漢子微微頷首,剛想說什麼,可台上說書人的聲音一大,似是到了高潮。
「說到那青魁評,就不得不提那盜門大弟子韓資!
他出名的方式,那可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你們猜,這位賊子的腳是怎麼跛的?
傳言吶,是那賊子膽大包天,死到臨頭之時,竟然敢用腳去踹丁賈的褲襠,卻被直接擰斷了腿,寧國蜀王再怎麼給他治傷也治不好,終究留了暗疾,再無法正常走路啦!」
「哈哈哈哈!」
台下,看客們鬨笑聲一片。
他們是北蠻人,誰都知道盜門依附上了蜀王府,故而他們對韓資的遭遇表示幸災樂禍。
「……」
大堂角落中,韓資尷尬地與落魄漢子對視著。
「哦?」
落魄漢子聽著台上說書人的故事,又仔仔細細地看了韓資兩眼,眼神中多了一抹有趣。
韓資抬起手,拱了又拱。
落魄漢子搖了搖頭,竟是笑了起來:
「你請我吃兩斤牛肉,我請你喝兩斤酒,如何?」
「好,小弟都聽老兄的!」
韓資語速極快,生怕這位神秘的漢子變了主意,不想跟他喝酒,想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那麼怕我,你究竟是誰,到此作甚,我雖然好奇,但終究與我無關。
我只是個江湖人,遊蕩到哪算哪,也不會去莫名其妙的多事。」
落魄漢子說罷,拍了拍桌子,喚來了小二。
「兩斤牛肉,算他帳上。
兩斤你們這最烈的酒,算我帳上!」
「好嘞客官,看來您二人坐一塊是坐對了!」
店小二記上了帳,吆喝著去後廚了。
很快,一壇烈酒端了上來,這是北蠻學的蜀王府蒸餾之法所釀出的酒水。
在韓資看來,這完全是狗屁不通的劣酒,喝了准難受頭疼。
但在粗獷的蠻人看來,這已然是最適合他們的佳釀,喝起來有勁!
「老兄,小弟請客吧,咱能不能不喝這個酒,小弟去買茅台來。」
韓資是真不敢嘗這劣酒。
「茅台?呵呵,你的嘴可是養的真刁,好日子沒少過吧。」
落魄漢子道。
韓資嘿嘿地笑了笑,又連忙喚來店小二,讓他換茅台上來。
大鵬商號在前些年就併入了山字號中,王鵬成為了酒水方面的負責人。
這高度烈酒在北蠻的銷路早就打通了,山字號自然是掙得盆滿缽滿,魏皇就算是知道這是給李澤岳送錢,但也沒辦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