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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韓資的一天(中)

2026-09-08 13:21:28 作者: 溜達的長刀

  「我觀老兄您這,明顯也是個好酒的吧。

  如果你想,銀子也絕對不會缺了,怎麼就願意喝這劣酒了。」

  韓資打開白瓷瓶,嗅著熟悉的酒香,知道這是真酒了。

  他很是從心,殷勤地給落魄漢子倒滿了酒杯。

  「方才那兩壇如何是劣酒了?

  不過是口味粗曠一些,渾濁一些罷了。我平日裡就喜喝如此烈酒。這茅台雖然香,喝起來更有餘韻,但終究像是被精雕細琢出來的小姑娘,不合我北蠻風貌。」

  落魄漢子搖搖頭道。

  「原、原來如此。」

  韓資心底無奈,心道你高興就好。

  蠻人果然吃不了細糠。

  「不過,這被精心打扮出來的小姑娘,確實別有一番風味啊。」

  落魄漢子端起酒碗,飲了口,舒爽道。

  「老兄愛喝就好。」

  韓資連忙陪上了一口,小心地試探著問道:

  「老兄方才說,你現在是在遊歷?」

  「什麼遊歷,無家可歸,四處漂泊罷了。」

  牛肉端上來了,被大廚切成了片。

  落魄漢子伸出手,捏起兩片,沾沾醬料,一下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以老兄的實力,為何不找個安身之地,當個尊貴供奉,或是尋一處開山立派呢?」

  韓資拿起筷子,道。

  「以前做過幫主,當時太弱了,遭了仇家,門人弟子全死了。」

  落魄漢子輕飄飄吐出一句話來。

  「竟是如此……」

  韓資一時語塞,沒想到面前強大男子還有如此經歷。

  他下意識問道:

  「官府呢?」

  「官府?」

  落魄漢子臉上帶著一抹嘲弄,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小兄弟,功夫是當真不到家,竟能在大魏問出如此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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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坐在這裡的人是我,你這一句話出來,直接就暴露、當場被捉走了。」

  韓資也反應了過來,不禁有些羞愧。

  他在大寧待的時間太長,江湖上只要一有大事,十三衙門都會去做出審判,更遑論那麼大的滅門慘案了。

  在大寧,如此大事可直接上達天聽,引得皇帝震怒。

  而在北蠻,若是大人物出手,或是在某位封君的封地中,更是好說,隨隨便便就可以壓下去了,保准這件事傳不出當地郡治。

  「那老兄已經報過仇了?」

  韓資端起酒碗,連忙轉移話題道。

  落魄漢子沉默片刻,頷首道:

  「自然。」

  他端起酒碗,兩人一碰,各自飲下。

  韓資再拿起酒瓶倒酒,落魄漢子卻是自己接過瓶子,倒了起來。

  看著這人的模樣,韓資長吁短嘆道:

  「想來,老哥這仇報的不容易。」

  落魄漢子瞥向他,道:「你這小子,為何一直套我的話?」

  「老兄,你我兄弟坐在一起喝著酒,總得聊聊天嘛,不能幹巴巴地喝不是?」

  韓資委屈道:「反正老兄已知道我的身份,你若不願聊自己了,聊聊小弟也是可以的。

  方才你不也是說了,有些好奇嗎?」

  韓資話是這麼說,但他確實是在套這漢子的話,他真的想知道這位一看就很牛逼的刀客,到底是北蠻的哪一位?

  看著他放在一旁的刀,再綜合他對自己的態度,韓資其實心裡是有猜測的,但目前還不敢確定。

  他就不信,自己運氣就到了這一步,隨便找個酒樓,就能碰上那一位大人物。

  「二十年。」

  落魄漢子再度舉起了酒碗,忽然道。

  「什麼?」

  韓資一愣。

  「你方才不是問我,報仇報得很不容易嗎?」


  落魄漢子道。

  「老兄……報此仇,用了二十年?」

  韓資距離證實自己的猜想更近了一步。

  他的喉嚨不由動了動。

  「老兄不容易啊。」

  韓資喃喃著,再度提起酒碗:

  「那你的仇報過了,接下來還想做些什麼事?

  就想四處漂泊,了此殘生?」

  「當年有血海深仇,日子過得再慘,受傷再重,也不覺得累,不覺得難,心中總有一股子勁在逼著自己,一定要走下去。

  可如今報了仇,心裡的那股勁就散了,刀也不願意再提起,每日渾渾噩噩,醉酒度日。

  失去的已經失去了,永遠都無法再回來。

  我的妻、我的兄弟、我的門人、我的弟子,都永遠離開了我。

  他們很好,這些年裡我總是夢見他們,最常夢見的,卻還是他們臨死前的哭嚎。

  明明仇都報完了,沒有想像中的暢快,只有一股沒有意義的空虛。

  這總是讓我覺得,我繼續活下去,還是痛苦的,我的一生已經註定都是悲劇,已然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但若是輕易地讓我丟掉練了一輩子的刀,又覺得有些遺憾。

  所以,我也只能就這麼每日醉來醉去,渾渾噩噩的,能混一天是一天。」

  落魄漢子飲下酒後,又給自己倒滿了。

  「老兄確定,自己的仇已經報完了,世間再無仇人了?」

  韓資道。

  「呵呵。」

  落魄漢子笑了聲:「你這寧人諜子,當真是不懷好意,想讓我繼續跟北海盟斗下去?

  韓資,你知道我是誰了?」

  「天下第九,刀客山檀。」

  韓資望著山檀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萬萬想不到,這位就是如今世間最接近刀聖的男人。

  二十年前,山檀執掌著一座小門派,北海盟副盟主瓏木欲招攬其入盟,山檀欣然應之。

  然而,瓏木見山檀之妻貌美,起了心思,與山檀起了矛盾,其後以山檀欲刺殺自己為由,帶北海盟滅了門派,將其妻奪走。

  山檀僥倖逃了出來,帶著血海深仇,宛若瘋魔般練刀,二十年後,終報此仇。

  只可惜,他的妻早在許多年前,已然在凌辱中死去。

  山檀欲殺瓏木一家泄憤,以報瓏木滅門之恨,只是北海盟盟主柳垂出面,不答應此事,出手阻攔。

  兩人生死拼殺,山檀不敵,命懸一線,還是北蠻皇帝楊松及時出面,保下山檀,允其殺瓏木一家報仇。

  山檀報完仇後,向楊松行跪拜大禮,隨後遁入江湖,再無所蹤。

  直至今日。

  「老兄有沒有想過,楊松與柳垂是在演戲,本意就是想招攬你,故而柳垂阻你報仇,將你打成重傷,楊松及時出面,施恩與你。「

  韓資提出疑問道。

  山檀沉默片刻,往嘴裡塞了一片牛肉。

  「自然想過,所以我那日謝完恩後,才會直接離去,沒有與陛下有更深的交流。



  「可……」

  韓資還想接著說什麼。

  山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銳意,讓韓資的話一下憋回了嘴裡。

  「不管怎麼樣,你是寧人,我是魏人。

  你出現在我面前,被我發現,我不願多事,故而允你與我一同飲上一場,而後各自離去。

  你小子莫要再多說什麼,莫要再得寸進尺了。」

  「老兄,是小弟逾矩了。」

  韓資心中一凜,飲酒賠罪。

  他轉移話題道:「老兄練刀多年,為何不想爭一爭這刀聖之位?」

  見韓資不再言語挑撥,山檀這才收斂目光中的鋒芒,重新變得渾濁。

  「刀聖之位……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刀派幫主,如何能稱得上刀聖?


  我的刀,滿是仇恨與痛苦,是為了報仇而練就的。

  一個滿腦子都是仇恨憤怒的人,是註定成不了刀聖的,因為我沒有對刀執著的追求與信念。

  對我而言,刀是殺人報仇的工具,我去爭刀聖之位,只會玷污了這名號。」

  山檀搖搖頭,拿起酒瓶,卻發現已經喝空了。

  「再來兩瓶!」

  韓資抬起手,招呼店小二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這兩人的酒量是真不錯,一人一斤已然下肚了。

  山檀沒有用真氣驅散酒意,韓資也不敢,只能硬撐著繼續喝下去。

  「老兄,你確實難啊。「

  他舌頭有些大了,打開店小二拿來的酒瓶,為山檀倒酒。

  「活不活著,已經對我來說無所謂了,更無所謂難或不難。」

  山檀只要碗裡有酒,那就絕對不會閒著,端起便飲。

  「就……什麼追求都沒有了?」

  韓資咬著牙同樣灌下。

  山檀道:「若是日後能想開了,或許就好了。」

  「對嘛,凡事都得想開些,你這才四十多歲,正值壯年,人生才剛剛開始。

  刀都練那麼好了,仇人也殺完了,正是新人生的開始。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韓資大手一揮。

  山檀默默飲酒。

  韓資迷糊間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

  「那老兄,日後若你想開了,會為北蠻效力嗎?」

  「會又如何,不會又如何?」

  山檀問道。

  「若是會,那就當真很遺憾了,老兄,這下你不死也得死了。」

  韓資嘿嘿傻笑道。

  「哦?」

  山檀有些樂了。

  又是相互舉杯,彼此飲下。

  「老兄莫要與人當刀子了。這魏偽帝、這柳垂,哪裡有好人?

  從一開始,柳垂就是魏偽帝的人,北海盟是他暗地裡組織起來的。

  那副盟主瓏木,更是偽帝楊松悄悄拉攏的瓏家人,派去幫柳垂建立北海盟的,本意是想讓瓏木掌握一部分瓏家話語權,用來對抗瓏家國師勢力的人。

  瓏木奪你妻、滅你門,你真當柳垂不知道?

  他才不管這些事,因為瓏木背後是楊松、是瓏家!

  老兄,你真是一個可憐蟲。

  楊松一手造就了你一切的悲劇,卻在最後扮演了你救世主的角色,你還不得不念他的情。

  若非你忍辱負重,成為了天下聞名的刀魔,你的妻、你的門人將死的毫無意義。

  史上哪有公道,只要你的刀夠強,你就是真正的公道。

  你就像是一隻可憐蟲,被耍的團團轉,還天下第九,呵呵。

  你就欺騙自己罷,自以為自己滅了瓏木,就算是把仇報了。其實你心裡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來的。

  強權,力量,就是能讓這世道不公。

  委屈?那就受著,沒有人會救你。

  你也是欺軟怕硬啊,你為什麼會那麼痛苦,整日飲酒麻痹自己?

  那是因為你自己一直都明白,你一直在騙自已,想要把仇恨放下,殺到瓏木就到此為止。

  若不然,還要繼續往上殺。

  殺誰?

  殺掉對瓏木行為一再放任的柳垂,從始至終他都沒把你家的遭遇當回事,你只是只僥倖變強的蟲子罷了。

  殺掉一切的罪魁禍首楊松,他建立了北海盟,他派去的瓏木,給了他那麼大的權力,讓他為非作歹,屠人滿門、搶人妻女,無法無天。對楊松來說,北海盟也好,柳垂、瓏木也罷,都是他掌權的工具,只要工具好用,他才不管底下有多少無辜人犧牲。

  你還能殺什麼?

  殺掉強權,殺掉罪惡,殺掉一切讓你遭遇不幸的人和事。

  老兄,你的人生真和你說的一樣,是一場悲劇啊。


  若你真為北蠻效命,那就真有意思了,最後死在我們寧人手裡,一輩子就稀里糊塗過去了。」

  一斤半下肚,韓資明顯的已經醉了。

  他看山檀有些重影,用力抹了把臉,自己都忘了自己方才說的什麼。

  「老兄,為什麼不喝了?」

  山檀聽著那些話,沉默了。

  他雖然是天下第九,但畢竟是閉門造車,一門心思地復仇,苦練刀法,不斷挑戰更強者,一步步成為的如今的刀魔。

  他,不懂政治,從來也沒混到高端的圈子裡去。四大氏族招攬他,他也是一律拒絕。

  他知道北海盟是皇帝的,知道柳垂是皇帝的人,知道國師失勢,皇帝掌權。

  但也僅限於知道,他從未仔細思考過裡面的事情,沒分析過其中的門道。

  所以,他今天是被這寧國諜子的話點醒了,可謂是醍醐灌頂。

  原來,裡面有那麼多複雜的道道,把他一直以來感覺的不對的地方都挑明了。

  原來,自己一直是只在被楊松編織的大網中打轉的小老鼠。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

  「老兄,老兄?」

  韓資在山檀面前擺了擺手,他醉了,以為山檀也醉了。

  他笑著攬上山檀的膀子,道:

  「實在不行咱們就不喝了,吃些東西,讓店家下些麵食,吃飽喝足痛痛快快地睡一覺,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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