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資迷迷糊糊地醒來時,只覺得一陣的口乾舌燥、頭昏腦漲。
由於不適感太強,頭疼欲裂,他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睛睜開,理智地判斷自己的身體狀況。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飛速移動著。
周遭,是連綿起伏的山峰。腳下,是高大挺拔的樹木。風聲在耳邊呼嘯著,向他的耳膜灌去。
一瞬間,強烈的眩暈感險些將韓資吞沒,昨日飲酒太多,一個沒忍住,竟然吐了出來。
下方樹枝間嘰嘰喳喳的鳥鳴聲響起,它們還以為是下雨了。
韓資知道自己正被提著衣領,在山野間飛竄,速度極快,兩側景色也在向後飛逝著。
側過頭看去,果然,正是山檀。
大風吹動著他的頭髮與鬍子,衣衫獵獵,眼神卻死死盯著北方。
韓資認得身下是哪座山,分明是他剛剛翻過的瓏山山脈,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兩人現在正徑直向正北方而去!
「老、老兄,你這是帶我去哪?」
韓資的聲音裹著真氣,微微有些顫抖,傳到山檀的耳朵里。
「雲京城。」
山檀低頭瞥了他一眼,道。
「雲……小弟剛從哪裡回來,老兄,你帶小弟去雲京城作甚?」
韓資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日醉酒後說的話了。
「去皇宮。」
山檀的聲音很穩,很是平靜。
「皇宮?」
韓資一怔,連忙道:「老兄,咱們不是說好了喝完這頓酒,你就給小弟放走嗎?」
「我改主意了,你要幫我去做件事,然後再放你走。」
山檀道。
韓資扯著嘴道:
「別鬧了老兄,小弟去了皇宮哪裡還能有活路啊。
你若真想逮我,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吧,直接移交到當地官府就好了,怎麼還直接送到皇宮裡去?」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隨我去皇宮,然後就放你走。」
山檀笑了笑,道:「不是你告訴我的,強權、力量,就是能讓這世道不公嗎?
所以現在你必須得聽我的。」
「我靠……」
韓資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沒想到自己醉酒後竟然還是個憤世嫉俗的人。
「老兄,你到皇宮不是把我交出去,那是去做什麼?」
山檀聽了,眼睛微微閃爍,但沒說什麼,再度加快了速度,向北衝去。
韓資看這模樣,心知情況不對。
他費勁回想著,他們昨天到底聊什麼了,怎麼這老兄一言不合就要去皇宮爆了呢?
「哎哎老兄,小弟勸你一句,有話好好說啊,沒必要意氣行事,當真沒必要。」
……
奔襲一日之後,入夜,兩人找了一家客棧休息。
他們此時仍在瓏山郡的地界。
「老兄,你怎麼還沒冷靜下來啊。
你想想,你就這麼火急火燎地殺過去,有啥用?你是想著楊松能給你個說法,向你道歉,還是怎麼著?
你可是不能當個莽夫啊,那可是戒備森嚴的皇宮。別的不想,你想想董平,就是他那麼厲害的人,想要殺進我們大寧皇宮還得有周密的計劃呢。
你跟董平誰強?他殺進去了,都差點把命丟在那裡邊。
想來,你們北蠻皇宮的守備比我們差不到哪裡去,你就這麼殺進去,非但仇報不了,你自己可就是真沒有活路啦!」
韓資依舊在喋喋不休著,他現在也不想著跑了,被天下第九留在身邊,想跑那是門都沒有。
「要我說,報仇那是得講究策略,講究方法,得有完備的計劃。
你與其殺進去,一事無成,把自己搭進去,還不如跟我回大寧呢。
要知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完全可以合作嘛!
有了你的助力,用不了幾年,我大寧軍隊就能踏破雲京城,殺進楊松的皇宮。
到時候,什麼柳垂,什麼偽帝,全都交給老兄你來處理。
這還不好嗎,你在這逞什麼匹夫之勇?」
山檀靜靜在床上調息著,閉目冥想。
「嘖。」
韓資坐在一旁軟榻上,愁眉苦臉。
這可怎麼辦啊,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大寧了,自己偏偏嘴饞,跑到酒樓吃頓好的。這下好了,要跟著山檀學董平,來當一次孤膽英雄了。
山檀的腳力走瓏山的山路,明顯是要比騎馬坐車快的,只是韓資就受罪了,被人提著在天上蕩來蕩去,頭昏腦漲,就像只小雞崽一樣,被人提在手裡,晃晃悠悠。
到了第三天就好了,出了瓏山,兩人買了兩匹馬,走在平地大路上狂奔。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山檀的話很少,休息時,韓資見過他最多的模樣,就是坐在凳子上擦刀。
他的刀很長,形似大寧的苗刀,快要趕上崔脆小師妹的身高了,做工考究,鋒芒內斂。
山檀擦刀的動作很細緻,一寸寸,溫柔無比。每到這時,他的眼神就變得很深情,對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了,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
「老兄,這刀是怎麼來的?」
到了後面這幾日,韓資就懶得再勸他了,反正不管再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乾脆就不勸了。
閒著也是閒著,彼此相處了那麼多天,韓資自以為與山檀熟了,偶爾也會聊聊天。
「這刀,是我家祖傳的。」
山檀抬眼,瞥了下百無聊賴的韓資,又繼續埋頭擦刀。
「祖傳的?怪不得我看你拿他當個寶貝一樣。」
韓資嘿嘿笑道:「刀是好刀,老兄家裡祖上闊過吧。」
「還好,我曾祖父當年曾做過吾氏的護衛,因立過大功,被賜下了這柄燎原。
我們家的門派就是曾祖父創立的,當年背靠吾氏,還能算得上是一流門派,但到了我祖父、我爹這邊就沒落了。
我祖父天賦不好,一輩子沒能入八品,也就被吾氏疏遠,一腳給我們門派踹開了。
掌門這個模樣,門人弟子更是散去,有天賦的都不願再拜我門派。
到了我這,門派里更是只剩下了十幾位門人。
我的妻與我是青梅竹馬,他家條件很好,比我們家要好的多。
原本我有個八品的爹,有幾十門人弟子,他們家還願與我家往來,但那次我爹出門幫人押鏢,再沒能回來……
十七歲那年,我與我妻商量成親之事,她家裡並不願意,雖然我家宅子和田都還在,但一個沒落門派,終究與他們家稱不上門當戶對。
他們家要的彩禮很高,想讓我知難而退。
我咬了咬牙,把家裡祖傳的燎原送了過去。
這柄吾家寶刀,價值連城。
見著燎原,我妻家裡終於同意了此事。
可我當真沒想到,成婚的那天,我妻卻把燎原帶了回來!
我當真是驚喜,問她怎麼回事,她只說,彩禮是給她的,她當然想帶回來就帶回來,她爹說的沒用。」
說到這裡,山檀笑了笑,這位命途坎坷的刀客,眼裡閃爍著溫柔的光。
「然後呢?」
韓資很適合當捧哏。
「後來我問我丈人才知道,成婚之前,我妻與他大吵了一架。
她與我丈人的原話說的是,刀是人的膽,刀是人的腰,若你把他的膽和腰都奪走了,他日後還如何能堂堂正正地做個男人?
她說,她相信我,只要手裡有刀,總有一天我能重振家業,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若我丈人不同意,她立刻就拿著刀死給他看。
我丈人聽罷,心想著我妻是認定我了,也就隨她去了,興許閨女沒看錯人呢?
後來,我也沒讓我妻失望,早早地就突破了八品。
那時候,當真是年輕意氣風發,雄心壯志,只覺得中興門派,指日可待。
那是我和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說到這裡,山檀閉上了眼睛。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北海盟初建,瓏木聽說我天賦好,來拉攏與我,我自然同意。但他想要對我妻下手,這可不行。
門人死完了,妻被擄走了,我跑了,案子被定為我門派刺殺瓏木,我成了逃犯。
如今想來……呵呵,我家在吾家封地中,門派名義上是他們的附庸,可出了如此大事,他們非但沒有幫忙,還幫著瓏木遮掩,讓官府來定我的罪。」
韓資聽著,默默嘆了口氣。
「貴族們是一體的,他們組成的大網,將我們這些人牢牢困住。
吾氏、瓏氏、楊氏,還有一個柳垂。
如此看來,竟都是我的仇人。」
山檀舉起燎原,對月照光。
韓資咬了下嘴唇,道:「你的敵人,不是這四大氏族,而是北蠻的體制本身。
這個世界本就是這樣的,你就算殺了楊松也沒用。」
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想要勸山檀放棄。
「我不會去想改變這個世道,我也做不到,我不是聖人,我只想報仇。」
山檀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天下第九,手中有刀。
他自報仇殺掉瓏木之後,已經近兩年了,再沒能讓燎原出鞘飲血過。
可如今,他再次有了拔刀的心氣。
或許,從二十年前的那血夜開始,他就成了一個只因仇恨活著的瘋魔。
韓資怔怔地看著這位月下看刀的男人,終究還是沒能再說什麼,搖了搖頭,回房去了。
山檀沒有動,越是靠近雲京城,他擦刀的頻率就越多。
他的一生太苦,只有在細細擦拭燎原的時候,才能在刀身的反光中,再次見到妻子美麗溫柔的容顏,再次回到當年相濡以沫的時光中。
其實,他的人生早就失去了意義。
憤怒,胸膛中的憤怒是不可遏制的。他痛恨著那些曾左右他命運、讓他像傻子一樣活著的人。
他們高高在上,只為達成自己的目的,從來不會低頭看一眼底層的人,自己這些人的死活,好像與他們無關。
他這次依舊是去復仇,向那些包庇了罪人的貴族們,問上一句,憑什麼?
……
在韓資被擄走的第十五日,他們來到了雲京城下。
韓資無奈地跨過了雲海河,走進了雲京城的大門。
當真沒想到,自己那麼快就又回來了。
今天山檀穿得很乾淨,不再如往日般邋遢。
他背著燎原,牽著馬,與韓資一步步走進城門。
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皇宮,而是向吾氏在雲京城的府邸方向走去。
瓏氏的府邸,沒必要去了,因為瓏木一家人的性命早就被他結果了。
當年,吾氏的家主還不是吾侗,是吾侗的父親吾朴。
在吾侗成為征南大都督之後,他的老父和一部分吾家族人都搬到了雲京城,明面上是受朝廷尊養,實際上,不過是受監視罷了。
很湊巧,當年這吾朴,就是山檀被滅門時期的當家人。
同樣是他,掩去了瓏木的罪行,將這一切都推給了山檀,輕飄飄就把自家的附庸門派給賣了。
山檀如今被韓資點醒,已經開智了,他想要對當年的一切仇人,進行全面清算。
於是乎,他帶著韓資大步向吾氏府邸走去。
山檀的長刀,很顯眼,走在街上頻頻引人注目。
他走的還很慢。
所以,他吸引了滿城許多人的注意。
天下第九的山檀,大搖大擺地進城當然是一件值得轟動的事情,這位強大的刀客已經許久沒出現在眾人視野中了。
上次現身是為了報仇,此次現身又是為了什麼?
阿大收到了消息,雲京城采律司雅部主司也收到了消息。就在他們悄悄前來,想要觀察山檀意欲何為之時……
他們看見了跟屁蟲一般的韓資。
兩人驚駭不已,不知他怎麼又回來了,還跟著山檀作甚?
韓資察覺到了暗處一雙又一雙的眼睛,他乾脆不再掩藏行走的動作,光明正大地跛著走了起來。
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一會還得跟著山檀殺去皇宮,跑反正跑不掉了,也沒必要再隱藏身份了。
兩人光明正大地走到吾氏府邸正門前,這裡已經聚集了一大堆的護衛供奉。
無數柄武器出鞘,無數道弓弩對準了他們。
「山檀,你祖上乃是吾氏家僕,你本人用的也是吾氏寶刀,本該認我吾氏為主!
今日,你攜刀前來,所為何事!」
說話的似乎是吾氏的供奉頭子,緊緊攥著刀柄,色厲內荏。
「呵呵。」
山檀聽著這話,只覺得是真的好笑。
「吾朴呢,讓他出來。」
「老家主不在,你速速退去,莫要再向前!」
吾氏供奉再度道。
「我一個吾氏家僕後人,到此當然是認祖歸宗,你們為何要以刀劍與我相見?」
山檀只感覺很有意思,現在我強大了,你們終於開始怕我了。
為何要怕成這個樣子?
還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還不是因為心虛?
想到這裡,山檀有些興奮了,原來,他漏掉了那麼多仇人。
於是乎,他拔出了燎原。
「鋥——」
韓資站在山檀的身後,切身感受著這抹無匹銳利的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