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蠻皇宮盤踞於雲京城城北,古樸厚重,遠遠望去,蒼茫蠻荒之感撲面而來。
這是韓資第一次到北蠻皇宮中來,以前只是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他望著皇城城門次第開,望著一排排手持兵刃的郎衛,高大雄偉的建築群就這般闖入了他的視野,宛若傾軋而下。
一眼望去,這座宮殿竟是要比乾安城皇宮都要大,這裡的建築風格就是為了放大人的視覺效果而設計的。
「兩位,請。」
魏公公笑著引路。
「國君在哪?」韓資問道。
「陛下在霄陽殿靜候二位。」
魏公公走在宮中,彎著腰,攏著袖子,像是田間羅鍋的老農。
山檀看著從宮門前站成兩縱隊列,一直排到宮內的郎衛們,面色絲毫不變,大步走進。
韓資見狀,聳了聳肩,跟隨而去。
無所謂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除非山檀現在帶自己扭頭就跑出雲京城,否則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有活路了。
北蠻皇帝楊松是傻子嗎?他當真如此赤誠坦蕩,大大方方地請天下第九和敵國密諜來到自己身前?
想來,只要踏進皇宮,那就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楊松絕對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們。
兩人踏進了宮門。
魏公公的腳步急促了些許,離得山檀遠了一些。
「轟——」
宮門在三人走進後,緩緩閉合。
山檀沒問這是何意,魏公公也沒要求山檀繳械,兩人保持著沉默的默契。
魏公公知道,走進皇宮之後,山檀的命運如何,只能看稍後他怎麼與陛下溝通了。若不然,縱使他半步刀聖,想要在這煌煌皇宮中討個說法,恐怕還差點意思。
至於韓資……這個年輕人或許還真能活,不過那也是得等到審訊過後,讓他把關於蜀王的一切全都吐出來,再讓蜀王來贖他。
三人穿過了許多條廊道,走過了許多座宮殿,魏公公沒再言語,山檀面色平靜,韓資則東張西望著,四處看去,設想著萬一若是能有機會逃跑,自己該怎麼走。
終於,三人走過了一條甬道,而後眼前豁然開朗。
遼闊的廣場上,屹立著一尊雄偉的建築,通體幽黑,如同一頭恐怖猙獰的巨獸,匍匐於此。
這便是大魏皇宮的主殿,宵陽殿。
站在廣場上,仰視那座宮殿,看著層層台階之上佇立著的那道單薄身影,韓資忽然有種既視感。
承和二十年春,董平也是如此站在太元殿廣場前,望著御階之上的陛下。
韓資咧了下嘴角,而後慢慢蔓延,笑了出來。
前面的魏公公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低下了頭,知道這年輕人為何發笑。
山檀卻有些疑惑,看向韓資。
「當年董平入宮刺殺陛下,同樣是我大寧大內公公在前引路,同樣是在宮內最大的廣場上,陛下同樣也站在太元殿的台階之上。
當真沒想到啊,魏國國君,當真是拿陛下當作榜樣。
就連今日的這一幕,他也做出如此安排,模仿陛下。」
韓資感慨著,語氣卻夾雜著嘲弄:
「只是不知,陛下有定北王與三千天狼騎護駕,魏國國君可有吾侗攜三千虎豹騎在此?」
山檀瞭然了,笑了笑,斜持燎原,刀鋒落於地面。
他隔著一座廣場,遙遙與君對視著。
一襲玄衣的北蠻皇帝楊松,站在殿前,朗聲笑道:
「山先生,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很是清晰,明顯是有真氣的加持。
韓資的眼力很好,遠望楊松,只覺氣質成熟穩重,舉手投足間頗有王者氣概,雄渾自然。
看來,這位再也不是大寧內部口口笑稱的小皇帝了,借國戰之事徹底掌權之後,楊松已經成為了北蠻名副其實的君王。
「外臣韓資,見過國君。」
他一板一眼行禮道。
「韓使者還請稍等片刻,且讓朕與山先生寒暄一陣。」
楊松抬手道。
山檀也運起真氣,道:「陛下,某此番前來,實是有要事相詢。
此事,與韓資也有關,故而帶他前來作證。」
「哦?山先生大可道來。」
楊松很是平靜。
「韓資與某說,某之仇敵瓏木,乃是陛下派往北海盟的。
瓏木的權柄是陛下給的,他如此肆無忌憚行事的底氣同樣是陛下給的。
這些年來,陛下明知他有罪,卻依舊放任,不予追究,只當什麼也沒看見,是也不是?」
山檀責問道。
用質問的語氣,去斥責一國之君,這事也只有山檀這位無牽無掛的莽漢才能做出。
楊松聽罷,只是搖了搖頭,道:
「瓏木確是朕派去的,但朕當時尚未親政,確不知他在外面做了何事,也沒能力去約束他。
如此,確實是朕之過也。
山先生,此事,朕願向你道歉,為你岳丈一家與山夫人修墓立碑,表示歉意。」
山檀管也不管楊松後半句話,只是抬起手,遠遠地指著,厲聲道:
「一派胡言!
血滴子是你的,內廷密衛是你的,北海盟也是你的。
你親政之後這些年,明明知道瓏木做過的那些惡事,卻始終未曾處理。
你與三大氏族同流合污,只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從不在意底層疾苦。
如今我刀法大成,此時你也與我彎腰道歉,可我的妻、我的門人、我岳父一家早已死盡!」
「朕很抱歉。」
見山檀如此無禮,楊松卻只是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
「世間自有公道,朕能為你做的,朕都已經說過了。山檀,放下你的刀,一切還能再談。」
山檀笑了,右手緊緊攥著刀柄,青筋畢露,燎原之上,已有刀意升騰。
「公道?老子的公道只有老子的刀才能給!
楊松,你是個什麼東西,高高在上,不要臉面。
你當真好意思自稱一國之君?」
他的怒罵聲在廣場上迴蕩著,似是穿透雲霄。
楊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本以為除了董平外,世上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瘋子的。
「山檀,你太令朕失望了。好言至此,朕已仁至義盡。
魏公公,拿下這亂臣賊子。」
話音未落,在魏公公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那位落魄漢子卻已經拔地而起,
「嗡——」
空間似乎在震盪著,只見一道黑影的速度超越了人類肉眼的極限,向霄陽殿穿梭而去。
唯有他手中燎原,黑焰滔天。
這位世間最接近刀聖之位的刀客,在一息間將實力發揮到極限,刀罡將化為最狂暴的風暴!
「家中唯有一人,手中唯有一刀。
楊松,拜你所賜,老子孑然於世間!」
成婚那年,他曾以為自己是世間最幸福的人。二十年後,他成了世間最孤獨的野鬼。
這勢要劈開這世間所有不公,幾近欲將這宵陽殿斬破的一刀,對著佇立在殿前的北蠻皇帝,悍然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