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一切都是值得的,你哥哥我不能生養,父王也無旁支兄弟,段家到我這裡……,本就是絕後了。」
嘁!
段不言翻了個白眼,「你才三十多歲,人生正好,父王一生奔波,臨到老了,即便你不能生養又如何,抱養個孩子來,一樣能承歡膝下,可你二人選擇最艱難的道路,為了托舉區區一個劉戈,喪了性命,可值得?」
段不問徐徐笑來,只有魂魄的他,帶著清風拂面的放鬆。
「值得!」
段不言蹙眉,良久之後,點了一下頭。
「好。」
「哪裡好?」
「你身在此處,陰陽兩隔,我雖不知這是夢,還是臆想,但你與父王不後悔,也就夠了。」
「不怪我與父王把你孤零零留在人間?」
段不言搖頭。
「從前無法理解,但如今看著你身在此地,與我雲淡風輕說來,還是不言後悔二字,足矣。」
段不問聽來,微微愣住。
他看向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妹子,此刻素服長發,既無害怕也無恐懼,早已失去五感之人, 卻心中起了酸澀。
「快些回去吧,自己照顧好自己,我與父王已是往生之人,不必再記掛。」
段不言點頭。
「能活著,我自是會回去, 只是此次中箭嚴重, 從我心上一箭穿來,嘖嘖,估計要跟你一起去輪迴了。」
「不會!」
段不問笑了,「你可是皓月當空的千金嬌子,哪裡會這般容易撕掉,死不了的!」
段不言仰頭,「好多人要殺我咧!」
這一問,像個孩子。
段不問瞧著心生憐惜,欲要伸手輕撫段不言額際碎發,哪知完全碰不到……
人鬼殊途啊。
段不問身子微滯,片刻之後,才斂下眼裡落寞,低聲說道,「也有許多人在護著你。」
「誰護著我?」
段不問收回手來,「許多人,不言,好好活著,把父王、兄長我那一份,都活好了。」
嘁!
「我要活也是活我自己的人生,你與父王選擇托舉劉戈,失了性命,別強加在我身上。」
哈!
段不問聽來,面色僵住,片刻之後,仰天放聲大笑。
「對,適才讓你忘了我與父王,就該如此。」
陰風陣陣,段不言覺得有點兒冷,她抱緊胳膊,嘟囔道,「這破地方,真不好待,你說我沒死,那我就奔生路去了, 至於你,尋個好地方托生,陽光明媚春暖花開的地方最好。」
段不問聞言,緩緩起身。
他生來是世子,富家大族榮養出來的郎君,本就生得貌美,再添氣度不凡,哪怕是這等詭異的地方,他看上去也是玉樹臨風。
「我知你會誤入歧途,故而來此候著,你生來有此劫難,但不該一錯再錯,回去吧。」
段不問揮揮手,示意段不言往活路走去。
段不言挑眉,「我是喜歡活著的,既如此,我就走了。」說完麻利起身,撫了撫身上沒有的塵土,歡快朝著段不問指的方向而去。
小沒良心的, 就這麼走了。
段不問唇角上揚,壓住笑意,但眼裡的不舍,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他定定看著黑暗之中,直到段不言的身形全然不見,才收回難捨難分的視線。
活回去就好。
欲要轉頭,奔赴他的黃泉之路時,忽地聽得陰風急促之中, 傳來輕盈腳步。
「哥哥!」
「你——」
急切回眸的段不問,面上生了斥責,「怎地走回頭路,快些去!」
段不言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哥哥, 適才你都要哭了, 若是不舍,我再陪陪你。」
「不用,殊途不可同路,回去吧。」
「走吧,我送你上輪迴之路。」
「胡鬧!」
段不問生平也是個有性格之人,偏偏在妹妹跟前,性格平和,「快回去吧,別掛記著我與父王,此一生,到此為止了。」
「哥哥,若不你跟父王說一聲,在黃泉路上找個地方安營紮寨,做個孤魂野鬼,等個幾十年,我壽終正寢下來後,咱一家三口團聚快活。」
「渾說!」
段不問扶額,「生死有命,快滾回去,你如今本事大了,這等匪夷所思的念頭也敢生!」
段不言嘻嘻笑道,「剛才我在黑暗裡偷看你,覺得你像個被拋棄的小狗小貓,我覺得你都要哭了。」
「……兄長跟前,也敢放肆,快些回去,別誤了陽壽。」
「誤了就誤了唄,生死不就這麼回事兒,若這一去,可能你我兄妹再無見面之時——」
「能見得此面,已是難得,莫要磨蹭,浪費我與父王一片心血。」
陰風之中,含著孤魂野鬼悽厲的哭嚎,段不問知彼此時辰都不多了,最後看了一眼段不言,「好好活著,乖孩子。」
說完,拂袖一揮,狂風呼嘯。
段不言掩面躲避,哪知身形根本扛不住大風席捲,直接被吹跑了。
頭暈目眩,渾身疼痛。
這陰曹地府的,也不好玩。
段不言幽幽睜開雙目,……活了?
「不言,你醒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美婦人,滿臉欣喜看著她,「哪裡不適?與我說來。」
「你……誰?」
嗓子像是被砒霜毒啞的那般,破風箱漏風的艱難說出這兩字,可惜聲音太弱,幾乎無人聽見。
「不言!」
睿王上前,精準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可把為——,本王給嚇壞了。」
「撒……撒……開!」
這老不修的,還敢握住老娘的手——
聽得帳內動靜的鳳且,也趕緊起身,扶著阿蒼艱難入內,恰好就看得睿王緊握段不言的樣子。
這——
「殿下……」
睿王回眸,看到鳳且入內,這才緩緩放下段不言手,塞入衾被之中,但他面色如常,全無半分尷尬。
旁側姜昭輝也看到這一幕,但卻眼眸含笑,同鳳且說道,「三郎,這兩日兩夜來,不言可算是醒了。」
鳳且幾步到床前,看著段不言。
她清減不少,憔悴許多。
但眼神不算黯淡,這會兒還嘰里咕嚕瞅人,全是裂口子的雙唇,沒了往日的氣血嫣紅,這會兒微微啟唇,似乎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