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過了十二點,娛樂公司也依然在營業。
大樓亮著,一樓大門開著,裡面的前台接待員也都還在。
偶爾還能看到車輛在公司門口停下,鬼怪來來往往。
56627找了個角落等著。
看著城區繁華的夜景,看著那些頭頂金色編號的商人,聞著空氣中食物與香水混合的味道,56627感覺自己被夾在了夢境與現實之間。
真實,而又虛幻。
時鐘不疾不徐地前行著。
街道上的鬼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天空中的光亮由暗轉明。
從蒙蒙亮,到霧蒙蒙。
死城的天,似乎從來都是混沌的。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下午。
56627看了眼不遠處,高大的建築上掛著的巨大時鐘。
下午,一點半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地手腳,摸了摸兜里的預約卡,走進了妮昕兒所在的娛樂公司大門。
叮——
玻璃感應大門打開。
56627進去時,前台剛送走一個金色編號的客人。
看到56627,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
黑色的編號,不值錢的衣物。
來買門票的粉絲?
「你好,先生,請問有什麼是我能為你服務的?」
接待員微笑道:「如果是要買門票,附近有專門售賣演唱會門票的地方。」
56627懂這些鬼在想什麼,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是什麼有錢鬼。
他沒有廢話,上前拿出預約卡遞過去。
看到預約卡,接待員眸中閃過瞭然之色,又是一個拼死拼活來見偶像的。
滴——
預約卡在前台儀器上刷了一下,立馬顯示出具體信息。
「你好,這邊顯示你的預約時間在兩點,距現在還有二十八分鐘,你可以先去接待室等候。」
56627:「大概要等多久?」
接待員:「一般情況下,我們會在預約時間到達前五分鐘,帶你上去。」
56627:「非一般情況呢?」
接待員:「那可能需要另外調整時間。」
56627:「上面現在是有別的鬼,對嗎?」
接待員:「是的,先生。」
56627左右看了看,「接待室在哪?」
距離他上一次來,已經過去很久了。
接待員:「請跟我來。」
跟著接待員到了接待室,56627打量了一下整個空間。
雖然接待室的位置變了,但還是和以前一樣。
有商人和黑色編號之分。
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有些黑色編號是為富豪老闆辦事的,這接待室也不算太過寒磣。
至少,免費的茶水還是有的。
在裡面喝了三杯涼茶後,外面的門終於被敲響了。
接待員的聲音傳來:「先生,你可以上去了。」
從接待室里出來後,56627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下午一點五十八分。
看來上一位客人沒有拖延很久。
跟著接待員的步伐,沒多久,56627就來到了一個布置溫馨的房間。
看著裡面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56627心裡的那些情緒再次翻湧起來。
「好久不見,56627。」
妮昕兒站在客廳中央,衝著56627微微一笑。
「你知道是我?」56627走了進去。
近距離的靠近妮昕兒,那種被淨化的感覺,也更加清晰。
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女,上天給了她純潔的面容、美妙的歌喉、淨化的力量……
卻也關掉了她那雙心靈的窗戶。
「嗯,他們有告訴我你的編號信息。」妮昕兒道:「要喝茶嗎?」
56627看著她兩秒,忽然道:「你不舒服?」
上一個客人做的?
妮昕兒笑道:「問題不大,待會就好了。」
在沒有開演唱會的時間裡,她基本上都有事做。
練歌、約見客人、試穿新衣服……
「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妮昕兒在茶几前坐下,一邊倒茶,一邊道:
「我以為,你會恨我,然後再也不來了。」
「……」
她不說,56627也沒追問。
反正都是那些事。
就算知道了,也幫不了。
他走到在茶几對面坐下,「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妮昕兒:「嗯?那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呢?」
來見她一次可不便宜。
總不會是為了來喝她親手倒的這一碗茶吧?
56627:「因為,有個鬼跟我說,在你這裡,能得到答案。」
他看著妮昕兒,問出了那句話:
「這座城……還有救嗎?」
嘩啦——
妮昕兒面色一變,手中的茶碗嘩啦一下碎成了幾塊,茶水順著她的手灑落一片。
一天、兩天、三天。
那個鬼說,三天之內,會派鬼過來,證明他沒忘。
妮昕兒其實並沒有很期待。
因為這樣反覆的等待,她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
無一例外,都是以失敗告終。
眼看著三天即將過去,她心中也沒有多少波瀾。
只是難免在心中嘆息一下,先前那奇怪的親切、期待感,果然是道具的作用。
此時,乍然聽到這句話,妮昕兒只覺大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腦子裡嗡嗡的,五感仿佛在此刻失靈了。
好一會兒,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
「是誰讓你來的?!」
56627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麼大,詫異的同時,不免懷疑江野到底做了什麼。
「一個商人,他說,我想要知道的,在你這裡能得到答案。」
話未說完,56627就看到眼前的妮昕兒渾身顫抖起來。
她的表情很是怪異,好像很高興,又好像很難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縈繞在屋子裡的淨化氣息,似乎更濃了。
而且,隱隱帶著一股花香。
花?
56627看向茶几一旁的瓶裝花束。
這花,是這個味道的嗎?
「你,還好嗎?」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56627不會打擾她。
但在這裡,一分鐘十萬鬼幣。
他不能讓她一直沉浸在情緒中。
「我?我很好。」
妮昕兒說著,雙手放到茶几下,雙手緊握。
她極力壓制住內心的情緒,平復身體的顫抖。
片刻後,她的身體就重新安靜下來,臉上扯出一個笑容,「讓你見笑了,可能是先前的老毛病犯了。」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讓他們來收拾一下。」
老毛病?
56627觀察著她的神情,到底是老毛病,還是因為別的?
56627搖了搖頭,「不用了。」
妮昕兒笑著問道:「你剛剛,問我什麼?」
56627:「我說你還好嗎?」
妮昕兒:「不是這句。」
明明妮昕兒的神態語氣都沒有變化,但56627就是感覺,她好像變了。
但具體哪裡變了,他一時間也說不上來。
就好像,一下子,更坦然,更從容了???
56627想了想,道:「這座城市,還有救嗎?」
她的一切反應,好像都是因為這句話。
妮昕兒臉上的笑更深了幾分,她答道:「有啊,只要我還在,就會一直淨化大家。」
從前,她或許不確定,但現在,她確定了。
「有救。」
「你,就是有救最好的證明。」
她賭到了,那個「萬一」。
……
……
什麼叫他在這,就是有救的最好證明?
56627聽得有些迷糊。
結合江野說過的話,應該是妮昕兒和江野打了個賭?
賭他會不會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你以前,是不是有和我講過什麼?但是我忘了?」
江野說,他說了,我也記不住。
這是一個肯定句。
在沒說之前,他就判定我記不住了。
為什麼?
如果說是死城在搞催眠,那為什麼江野知道?
妮昕兒和江野打的賭,會不會是,賭江野能不能記住?
又或者,江野只是幫妮昕兒轉達的?整件事其實是他們倆合起來演的一場戲,一起忽悠他的?
可有必要嗎?
他曾經帶領那麼多粉絲,想要幫她。
她也沒領情啊。
如果她想要,有的是粉絲幫她。
還是說,這只是江野的計謀,讓妮昕兒配合著演戲?
可是,目的呢?
為了讓自己幫忙,用自己這麼些年積攢起來的底層勢力,幫他在死城站穩腳跟?
雖然他不清楚江野在紅色編號家做了什麼,但顯然,江野很受看重。
那輛專門接送的豪車就是最好的證明。
都有了紅色編號的看重,還需要他這點底層勢力?
這件事太過奇怪,妮昕兒的表現也不同於以往。
這讓56627不得不多想一些。
可他再怎麼想,也不覺得這兩個鬼有合起來忽悠自己的必要。
至少目前沒有。
按照江野給塵西他們開出的條件,56627確定,如果自己去了江氏公司,肯定也不用擔心待遇的問題。
至於自己手頭的底層勢力,也並非自己去哪裡工作了,對方就能直接用的。
要不要使用,還要看他自己。
如果發現不對勁,自己肯定會第一時間撤離。
那江野所做的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所以……
56627看著妮昕兒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種種分析,都指向一個答案。
一個很玄幻,不太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江野真的從妮昕兒那裡得到了改變死城規則的方法。
「是的。」
面對56627的疑問,妮昕兒直言道:「我以前……很喜歡很喜歡講故事。」
「但大家都不會記得。」
她笑了笑,看了眼角落裡的攝像頭,「可能是覺得不是什麼好故事吧。」
56627也知道,這裡其實不是適合談話的地點,但以妮昕兒現在的身價,他們也沒法去別的地方。
他在想,要怎麼交流。
想著想著,他想到了江野的那個比喻,「那你知道雨後春筍的故事嗎?
隨著第一場春雨降下,就會有大量的筍子冒出來。大地也會潛移默化的進行著換裝遊戲。」
妮昕兒從容地給自己倒了一碗新茶,「是的。有了第一場雨,就會有第二場,第三場。」
「這個故事的出現,就代表著,第一場雨出現了。」
「……」
雖然猜到了,但親耳聽到這話從妮昕兒嘴裡說出來,56627還是感覺有種強烈地不真實感。
恍惚中,56627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我,需要做什麼?」
妮昕兒:「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
……
十分鐘很快過去,
56627從娛樂公司出來,走了一段路後,依然忍不住回頭看去。
想做的事……
他總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可一切都是假的,那還能信什麼呢?
信直覺。
就像塵西常說的那樣,生生死死,不過一條命。
想做就去做,錯了就錯了。
想錯就繼續錯下去,想改就改正。
這世界上沒有既定的標準,做想做的事就好。
……
高樓上,
在56627離開後,房間裡的監控器就發出了聲音。
是娛樂公司代理老闆的聲音,一個三十歲的男子。
「怎麼,他們又要開展救援行動了?」
妮昕兒笑道:「或許吧。」
「他說的商人,是誰?」
代理老闆的聲音有些低沉嘶啞,像是在陰暗發霉的角落裡窺視的惡魔,
「我猜猜,是那個食品公司的老闆?運輸公司的老許?還是……那個新來沒多久的江氏公司老闆?」
妮昕兒面不改色道:「他們的救援計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必要這麼驚訝嗎?我又不會離開。」
她說著,起身走向浴室,「我需要清洗一下。」
剛剛茶碗破裂,不少茶水都灑到了她身上。
代理老闆,「是啊,他們預謀已久,但你不同,你這次,在鼓勵他們。」
妮昕兒聞言,腳步頓住。
她回頭看向說話的攝像頭,那雙眼明明全是眼白,但她卻好像「看見」了所有。
「適當的鼓勵一下怎麼了?總要給他們一點希望,他們才會繼續為你們投錢,才會繼續想著來聽我的歌,不是嗎?」
聞言,攝像頭裡傳來笑聲,「為了讓他們聽你的歌,你還真是賣力啊。我很好奇,你能堅持多久。」
妮昕兒收回視線,繼續走向浴室,「那你可以多好奇一下。因為我如果堅持不下去了,那你們的生意估計也沒得做了。」
代理老闆:「你在威脅我?」
妮昕兒:「哪敢,只是如果我失去了淨化的力量,你覺得,來聽歌的,來單獨約見我的,還會有那麼多嗎?」
砰!
浴室的門關上。
監控攝像頭安靜下來。
妮昕兒脫掉衣服,打開浴室噴頭,她仰起頭,任水流從臉上滑落。
和水流一起滑落的,還有黑色的水珠。
嘩啦啦——
黑暗中,被滋養的奇蹟之花的種子,忍不住悄悄冒出了頭。
從那小小的希望之光里,往外探了探。
是很舒服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