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很輕,很慢。
卻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沒有。
李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張著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雞,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股支撐著他,讓他敢於用血肉之軀硬撼魔獸的所謂勇氣。
那份被他當成最後遮羞布的「狠勁」,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劉飛羽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理智的,是清醒的,是將一切都看透的那個布局者。
他嘲笑李然的魯莽,鄙夷其他人的軟弱。
可到頭來,他的冷靜,他的分析,他的所有決策,都建立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前提上。
他的理智,不過是懦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其他人,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羞恥。
那一聲聲「我也是被逼的」的辯解,現在聽起來,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反覆抽在自己的臉上。
他們,和剛剛那個被淘汰的趙騰小隊隊員,沒有任何區別。
不,他們更可悲。
雲凰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她只是轉過身,準備離開。
說實話,如果沒有必要的話,她也不想和這樣的隊友組隊。
讓她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厭煩。
「都繼續吧。」
說完,她便邁開腳步。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悠長而森然的狼嚎,從不遠處的山脊上傳來。
緊接著,一聲,兩聲,三聲……
狼嚎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響起,連成一片,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剛剛還沉浸在羞恥中的眾人,臉色驟然一變。
那個哭過的隊員,聲音帶著哭腔:「是……是【暗影狡狼】!而且……是一整個族群!」
【暗影狡狼】,七階初級的源境生物,單體實力並不算頂尖。
但它們是天生的獵手,以狡詐、迅捷和無與倫比的團隊協作能力著稱。
一個族群的【暗影狡狼】,數量至少在三十隻以上。
那是連雷鷹那樣的精英小隊,都不願意輕易招惹的存在。
也不是說三十多隻七階初級要比八階初級要強。
而是他們那種小隊形式,防禦手很難同時兼顧三十多處分散的攻擊。
其它人雖然也有各自的一些防禦能力,但相比之下其它的能力就顯得很平庸了。
一個人同時對上三頭同級的源境生物,壓力不是1+1+1那麼簡單。
「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隊伍瞬間炸鍋。
求生的本能。
他們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就要作鳥獸散。
「別跑!」
一聲清喝,如同冰錐,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地。
是雲凰。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你們跑得過它們嗎?」
「往哪裡跑?分散跑,那就只能賭運氣了,看誰被追擊了。」
「就算是你們身上的保命手段,面對這種情況也會很麻煩吧?」
李然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那……那怎麼辦?它們……它們太多了!」
雲凰掃視了一圈這群六神無主的所謂隊友。
「不想死,就聽我的。」雲凰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現在,立刻,所有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圈!」
沒人動。
他們還在猶豫,還在權衡。
「李然!」雲凰直接點名,「你不是想當肉盾嗎?還是像條被追著咬的狗?」
李然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對上雲凰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咬碎了牙,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干!」
他第一個衝到隊伍中央,擺開了防禦的架勢。
有了人帶頭,其他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雖然依舊滿臉驚恐,但還是下意識地圍攏了過來。
沙沙……沙沙……
包圍圈,正在迅速收縮。
「劉飛羽!」雲凰的指令清晰而迅速,「你的精神衝擊,範圍多大?」
「最……最大五十米……」
「別省!對著東邊,把它們給我逼出來!趁著那支隊伍也還在,二十對三十多,沒那麼難的。」
「楊福遲蟬,你的箭,能持續輸出多久?」
「十……全力輸出能堅持十三分鐘左右……」
一條條指令,從雲凰口中快速發出,精準地分配給每一個人。
她甚至沒有去問他們擅長什麼,只是根據之前他們戰鬥時暴露出的那點可憐信息,就做出了最直接的安排。
沒有戰術,沒有配合。
只有最原始的,分工。
嗷!
伴隨著一聲嘶吼,第一頭【暗影狡狼】從黑暗中撲出,目標直指陣型最薄弱的一個女生。
「擋住!」
李然怒吼一聲,竟是硬生生撞向那頭獵犬。
噗!
利爪在他的胸前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李然疼得悶哼一聲,卻沒有退。
戰鬥,瞬間爆發。
三十多頭【暗影狡狼】中近乎有二十頭選擇了攻擊他們。
而剩下的十幾頭去圍獵另一支隊伍。
可能是覺得對方隊伍消耗較多的原因。
它們從四面八方同時發起攻擊。
配合默契,攻擊如潮水般連綿不絕。
這邊剛剛擋下一記撲咬,另一邊的利爪就已經到了眼前。
這群學員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手忙腳亂,陣型瞬間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所謂的防禦圈,更像是一個笑話。
「啊!」
一聲慘叫,一個男生被獵犬撲倒在地,鋒利的獠牙直接咬向他的脖子。
男生的臉上充滿了絕望,他下意識地就想催動家裡的保命底牌。
可就在這時,一柄赤紅色的長劍,悄無聲E地從獵犬的眼窩刺入,貫穿了它的大腦。
是雲凰。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一腳踢開獵犬的屍體,將那個男生從地上拽了起來,聲音冷得掉渣。
「再有下次,你就自己等死。」
她自己也不好受,剛剛為了救人,她的手臂被另一頭獵犬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她沒有保命底牌。
每一次受傷,都是真實的。
李然看到了這一幕,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他看到雲凰白皙手臂上那道刺目的傷口,一股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從胸腔里猛然炸開。
「艹你們媽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個女孩,那個唯一沒有保命底牌的女孩,都比自己有膽子。
那他畏畏縮縮還算什麼男人?
很快,他身上不斷增添新的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可他渾然不覺。
……
監控室內。
地中海猶豫再三,小心的詢問:「我能不能去救場?」
林驍依舊站得筆直,但他的雙眼,卻牢牢地鎖定在屏幕上那個浴血指揮的女孩身上:「不能。」
隨後,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些許動容。
「她叫什麼名字?」
「雲……雲凰……」吳恭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個兵,我軍部要了。」
林驍的聲音不大。
吳恭愣住了。
他沒聽錯吧?
這可是來自軍方最直接的招攬!
可不等他高興,戰場的局勢再次急轉直下。
戰鬥徹底亂了。
「別慌!」
劉飛羽聲嘶力竭地大喊,他試圖用精神力干擾狼群的攻勢,可二十多頭狡狼匯聚成的殺意,像一堵無形的牆,讓他的精神力根本無法精準鎖定。
他只能勉強制造出一些範圍性的混亂,效果微乎其微。
另一邊,趙騰的隊伍情況稍好。
他們雖然也被十幾頭狡狼纏住,但憑藉著遠比李然等人嫻熟的配合,還能勉強維持住防線,沒有出現傷亡。
趙騰一邊抵擋著攻擊,一邊還有閒心朝這邊瞥了一眼,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噗嗤!
又一個學員被狡狼的利爪掃中後背,慘叫著撲倒在地。
他驚恐地看著另一頭狡狼張開血盆大口咬向自己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催動保命底牌的本能。
可一個拳頭比他的念頭更快。
李然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一拳打在了狼頭上。
溫熱的狼血,濺了那個學員滿頭滿臉。
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站起來。」
這一次,沒人再猶豫。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們背靠著背,組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圓陣。
李然頂在最前面,他已經成了一個血人,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來啊!雜碎們!」
陣型雖然醜陋,但總算暫時穩住了崩潰的局勢。
可誰都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
他們的體力正在飛速消耗,而狼群的攻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楊福遲蟬!」雲凰再次開口:「你的箭別散射,找准一頭,往死里點!」
「其他人,防禦卡給李然套上!」
「劉飛羽,別管範圍了,用你的精神衝擊,幫我定住我正前方那頭最大的!」
不是戰術,而是命令。
一道道命令,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群養尊處優的天才,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當成工具一樣支配的感覺。
可詭異的是,他們心裡非但沒有抗拒,反而生出一種荒謬的安心感。
嗷嗚——!
一頭體型明顯比同類大上一圈,毛色更深的頭狼,終於失去了耐心。
它放棄了其他的獵物,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雲凰。
它看出來了,這個女孩,才是這群獵物的核心。
只要殺了她,剩下的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小心!」
劉飛羽剛剛釋放完一次精神衝擊,臉色蒼白,只能勉強發出一聲提醒。
李然被三頭狡狼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其他人更是自顧不暇。
雲凰,孤立無援。
面對頭狼的致命一擊,她不退反進。
左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面由火焰構成的牆憑空出現。
砰!
火盾應聲而碎,卻也為她爭取了零點一秒的喘息。
她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手中的赤紅長劍擦著頭狼的利爪划過。
噗!
劍鋒在頭狼的側腹,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
頭狼吃痛,攻勢更猛,腥臭的狂風撲面而來。
雲凰被逼得連連後退。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流失,意識也因為失血而開始有些模糊。
她沒有保命底牌。
她會死。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就在頭狼的獠牙即將咬合在她脖頸上的瞬間。
「媽的,反正老子有保命。」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響起。
那個之前被雲凰救下的男生,那個哭著坦白自己有保命底牌的男生,此刻竟是閉著眼睛,將自己整個人都撞了過來。
這一下,根本不可能對頭狼造成任何傷害。
但,卻讓頭狼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停滯,無奈之下揮爪將他整個人橫掃擊飛出去。
足夠了。
雲凰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
她沒有去管那個男生的死活,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右臂之上。
手中的赤紅長劍,不再是刺,也不是砍。
而是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狠狠地,自上而下,鑿進了頭狼的眼窩!
劍柄,沒至末端,隨後瞬間引爆。
「嗚……」
頭狼的悲鳴卡在喉嚨里。
絢麗的火光將一人一狼淹沒。
等眾人再恢復視線。
頭狼龐大的身軀已經焦黑一片。
隨後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剩下的狡狼,看著自己首領的屍體,攻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它們幽綠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雲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鮮血順著她的手臂、大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血泊。
她抬起頭,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下一個。」
嗷……
一頭狡狼夾著尾巴,第一個掉頭跑了。
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不到十秒鐘,整個狼群,作鳥獸散。
不對,沒有完全跑……
它們去轉火另外一支隊伍了。
欺軟怕硬,優勝劣汰。
屬於是生物的一種本能。
戰鬥,結束了。
那個撞向頭狼的男生,癱坐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里一片濕熱。
李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著雲凰滿身的傷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其實並不致命的皮外傷,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
兩天之後,也就是初始分數結算的日子。
一大早,蘇祈還在做夢。
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