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
蘇祈正在打一款網遊。
他的眼前。
純粹的黑暗能量構成的巨大魔影,正在不甘地哀嚎,然後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的光點。
【叮!】
【恭喜您,成功擊殺『夢魘之主』(投影)】
【經驗值結算中……】
【恭喜您,等級提升!】
【恭喜您,等級提升!】
【……】
一連串悅耳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無窮無盡的金色光雨從天而降,將蘇祈整個人都包裹在內。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舒暢感。
溫暖、純淨的能量,沖刷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滲透進靈魂的最深處。
渾身上下的疲憊一掃而空。
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都在雀躍。
力量,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暴漲。
他舒服得幾乎就要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真爽。
就跟泡在最頂級的溫泉里,還有十個技師同時給你做全身按摩一樣。
金光沐浴中,蘇祈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飄起來了。
金光散去,蘇祈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都得到升華。
就在他準備細細品味這升級後的全新力量時,一股異樣的感覺突兀地籠罩了他。
一團溫熱的生物,毫無徵兆地蔓延開來。
那生物柔軟而富有彈性,帶著一種奇異的抓取力。
緊密地包裹住他,並且還在緩緩地,有節奏地向上蠕動。
史萊姆?
蘇祈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不對,夢魘的領域裡怎麼會出現這種低級生物?
他試圖調動體內的能量,可那暴漲的力量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根本無法凝聚。
那團「史萊姆」的包裹感越來越強,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
它不具備攻擊性,沒有利齒,沒有尖刺,卻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不斷吞噬著他的反抗意志。
伴隨著一陣陣有規律的收縮。
蘇祈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快速抽離,精神也開始變得渙散。
他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
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秒,他只有一個念頭。
這史萊姆,真他媽的……厲害。
……
蘇祈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妹妹柳鳶那張放大的,天真無邪的臉。
她正趴在自己的床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眨巴著。
「哥,你醒啦?」
柳鳶的聲音帶著幾分含糊不清。
「時間到啦,我們該去集合了。」
蘇祈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緩緩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酸軟。
稍微感覺了一下,更是傳來一陣陣空虛的疲憊感。
明明睡了一覺,怎麼感覺比連續打了三天三夜的架還累?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好,褲子還在。
只是……
視線重新聚焦在妹妹柳鳶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上。
她的唇角,沾著些許細泡沫。
因為剛說過話,那泡沫輕輕動了一下,然後破開。
「哥,你看我幹嘛呀?」
柳鳶歪了歪頭,烏黑的眼眸里滿是純粹的好奇。
她好像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偷偷伸出小舌頭,很自然地舔了舔嘴角,將那抹痕跡捲入口中。
轟——
蘇祈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開。
那個夢……
那隻史萊姆……
帶著奇異抓取力的生物……
那有節奏的吞噬感……
蘇祈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趁著他沉睡……
「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柳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絲關切。
「是不是睡糊塗啦?快點啦。」
她催促著,語氣裡帶著小女孩獨有的嬌憨。
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孩子味。
蘇祈強撐著酸軟到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下了床。
雙腿剛一沾地,就是一個踉蹌,險些直接跪倒。
蘇祈:???
這麼沒有分寸的?
「哥哥!」
柳鳶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扶住他。
少女的身體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可接觸到柳鳶手臂的瞬間,蘇祈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我沒事。」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那股空虛感,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刻骨。
……
半個小時後。
蘇祈幾乎是被柳鳶半拖半扶著,才來到了集合地點。
這裡是森林外圍的一處地面基地。
四周拉起了高高的鋼鐵圍牆。
幾座由特殊合金板材快速搭建起來的建築錯落有致,充滿冰冷肅殺的軍事風格。
穿著制式作戰服的士兵在各處警戒。
蘇祈稍稍驗明身份之後,士兵就放行了。
……
監控室內。
林驍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站在屏幕前。
看到被柳鳶攙扶著,臉色蒼白的蘇祈,他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屏幕上,兩列鮮紅的數字格外醒目。
一側是他們這些參賽隊伍的排名。
【第一名:源質集中法小隊,總積分7830】
【第二名:源質龍濤小隊,總積分6540】
【第三名:源質懶得想小隊,總積分6110】
【第四名:源流構建法小隊,總積分5980】
……
而另一側,則是作為參照組的軍部精英小隊成績。
【第一名:總積分18212】
【第二名:總積分17950】
【第三名:總積分16710】
【第四名:總積分15180】
……
每一支軍部小隊的積分,都比學員參賽隊伍高出一大截,那斷層般的差距,無聲地宣告著二者的區別。
陸續地,一支支結束了試煉的隊伍從林中走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神情疲憊。
但每個人的眉宇間都洋溢著收穫的滿足。
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流著這三天的戰果與驚險。
直到最後一支隊伍,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整個嘈雜的空地,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支姍姍來遲的隊伍。
李然,劉飛羽,楊福,遲蟬……雲凰小隊的所有成員,終於到齊了。
他們幾乎沒有一人是完好的。
每個人身上都混合著凝固的暗黑色血痂和泥土,緊緊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他們走得很慢。
李然臉上的囂張跋扈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沉默。
一道猙獰的爪痕從他的左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翻卷的皮肉觸目驚心,幾乎貫穿了半張臉。
劉飛羽的眼鏡片碎了一邊,只用黑色的膠帶胡亂纏著,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隊伍里的其他人,都低著頭。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或輕或重,每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
即便是雲凰,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左臂和右腿都纏著繃帶。
白色的繃帶下,依舊有殷紅的血跡不斷向外滲透。
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比三天前更加明亮,更加銳利,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刃。
趙騰的小隊,就站在他們不遠處。
此刻,趙騰臉上的傲慢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直勾勾地看著雲凰小隊,那表情極為複雜。
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理解的震撼。
他無法想像,這支被他視作「弱者」的隊伍,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能以這樣一副慘烈的姿態,拿到第四名的成績,把他死死地壓在了第五名。
他的隊伍,因為開局就損失了一名主力,隨後又被狼群襲擊,人均帶傷。
後續的狩獵效率大打折扣,最終的總分,堪堪排在第五。
被反超了。
被這群他根本瞧不上的傢伙,徹徹底底地反超了。
林驍也從監控室里走了出來。
他的視線,在雲凰小隊每個人的身上緩緩掃過,停留了片刻。
什麼也沒說。
只是轉過身,面向已經到齊的所有隊伍。
他洪亮而冷硬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基地。
「初始積分賽,結束。」
林驍的聲音落下,基地內鴉雀無聲。
他沒有宣布成績,也沒有進行任何點評。
只是對著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
「醫療隊,給他們處理傷口。」
「其他人,原地休整半小時,等會公布具體成績與下一輪比賽規則。」
說完,他便轉身走回了監控室,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學員。
畢竟他不僅僅只需要負責這七支小隊而已。
還有其他學院的新生在特訓。
醫療兵很快上前,開始為受傷的學員,尤其是雲凰小隊那群看起來快要散架的傢伙們進行緊急處理。
消毒藥水接觸到翻卷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李然疼得臉部肌肉抽搐,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
饒是醫療人員,都心裡犯嘀咕。
這也太拼了。
臉上的傷口再偏個幾公分,眼珠子都得廢了。
……
監控室內。
吳恭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林驍。
「林哥,怎麼樣?這支隊伍,成績第四,應該比他們的預期分數高很多吧……」
林驍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數據表投射到屏幕上。
【雲凰小隊】
「關鍵不是這個。」
林驍指著另一組數據。
那是雲凰小隊的個人積分明細。
【雲凰:個人積分1950】
【李然:個人積分790】
【劉飛羽:個人積分710】
【楊福遲蟬:個人積分750】
……
除了雲凰之外,其他人的積分都差不太多。
但林驍的指尖,最後落在了那份詳細的戰鬥記錄上。
【記錄:在與『暗影狡狼』族群的戰鬥中,小隊成員李然、王小帥、張萌……等人,均觸發『非本人緊急救援機制』,但因及時關閉,判定為未違規。】
而李然臉上的傷勢就是由此而來。
「這……」吳恭也看到了那行小字,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觸發了,取消了?
這算什麼?
懸崖勒馬?
林驍的表情依舊平靜。
「這說明,他們最後克服了恐懼。」
「或者說,是那個叫雲凰的女孩,讓他們沒有時間去恐懼。」
「吳恭,你撿到寶了。」
「這個雲凰,心性、決斷、戰鬥直覺,都是上上之選。」
「那群少爺兵跟著她,算是跟對人了。」
半小時後。
所有學員重新在空地上集合。
林驍再次站到他們面前,臉色冷峻。
「現在,公布最終排名。」
他話音剛落,一面巨大的光幕在所有人面前展開。
【第一名:源質集中法小隊,初始積分7830,權重分:8232】
【第二名:源流構建法小隊,初始積分5980,權重分:7983】
【第三名:源質龍濤小隊,初始積分6540,權重分6940】
【第四名:源質懶得想小隊,初始積分:積分6110,權重分:6541】
【第五名:趙騰小隊,初始積分5120,權重分:4811】
……
看到排名的一瞬間,基地內響起一片細微的譁然。
大部分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雲凰小隊。
這個結果,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那支看起來最狼狽,幾乎人人帶傷的隊伍,竟然衝到了第二。
雖然他們的總分只能排到第四。
但是因為本身實力有限,『不被看好』的原因。
導致超水平發揮之後的權重分特別高。
「安靜!」
林驍一聲低喝,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這個排名,只是初始積分賽的結果,不代表你們的最終成績。」
「現在,軍部會免費提供你們接下來一個月修行的消耗。」
「一個月後,將進行第二次狩獵行動。」
等到林驍宣布完畢之後。
蘇祈這才去與那支小隊碰面。
李然抬起頭。
蘇祈來了。
他身邊還跟著那個瓷娃娃一樣精緻的妹妹。
他除了臉色有些過分的蒼白,身上看不到半點塵土。
他走得很慢,甚至還需要他妹妹攙扶著,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這副模樣,和他們這群剛從血水和泥漿里撈出來的人,形成兩個世界。
整個隊伍的成員,都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的動作,默默地看著他。
空氣仿佛凝固。
趙騰小隊那邊有人沒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
那聲音不大,卻在此刻安靜的基地里,顯得格外清晰。
雲凰小隊的每個人,臉都沉了下去。
那聲嗤笑,不像是在笑蘇祈,更像是在笑他們。
笑他們這群拼死拼活的傻子,跟了這麼一個「隊長」。
蘇祈終於走到了他們面前。
他停下腳步,視線從每個人身上掃過。
從李然那張幾乎被毀容的臉,到劉飛羽碎裂的眼鏡,再到雲凰手臂上滲血的繃帶。
他看到了他們身上凝固的血痂,聞到了那股濃重的血腥和汗臭。
然後,他緩緩開口。
「對……」
話還沒說完,就被雲凰給反了:「無需自作多情,我們不是為你而努力的。」
「而是告別懦弱的自己。」
「你在或不在,都是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