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祈張了張嘴,那個「不起」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他看著雲凰,對方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太多情緒,不像是賭氣。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周圍的氣氛,因為她這句話,變得更加微妙。
李然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卻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得他五官都擰在一起。
他沒再看蘇祈,只是低頭,盯著自己那雙滿是傷痕和血污的手。
其他人也都避開蘇祈的視線。
是啊。
他們是為了告別那個懦弱的自己。
那個明明有退路,卻還要裝作破釜沉舟的可笑的自己。
這和蘇祈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蘇祈慢慢地,放下了準備攙扶妹妹的手臂,獨自站直了身體。
雖然那股被抽空的虛弱感依舊讓他雙腿發軟,但他還是站直了。
他確實有些慚愧,但不多。
大家都是成年人,應該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沒義務當所有人的保姆。
蘇祈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九個人。
然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
林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等到醫療兵為所有人做了處理確保身體不存在任何安全隱患之後。
他才再次開口。
「行了。」
他看隊伍也修整的差不多。
「所有參賽隊伍,跟我來吧。」
林驍領著七支隊伍,穿過戒備森嚴的基地,來到一處巨大的金屬倉庫前。
「這裡是後勤處。」
「你們接下來一個月所需的修煉資源,都從這裡領取。」
「七階的源境修行者,正常情況下,不需要過多依賴外物,但現在情況特殊,軍部為你們準備了源晶。」
厚重的合金大門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箱。
最顯眼的,就是那些盛放在透明容器里,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源晶。
每一枚都蘊含著精純的能量。
「你們需要多少?」林驍看向積分榜首的隊伍。
那個隊長上前一步,顯得有些拘謹:「林教官,我們……要五十枚就夠了。」
林驍點了點頭。
很正常的數量,即便一個月的時間用不完,也可能後續獵殺的源境生物的時候,在緊急時刻拿來恢復能量。
「下一隊。」
又一支隊伍湊了上來:「教官,我們也五十枚。」
但是別人都拿五十枚,他們不拿,豈不是吃虧了?
當然,也有家裡有礦,不太在乎這個的:「我們三十枚就行,太多也用不完。」
輪到趙騰的小隊,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雲凰小隊,咬了咬牙:「我們要八十枚!」
林驍面無表情,只是揮手讓後勤兵登記。
很快,就輪到蘇祈。
林驍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你呢?你們隊需要多少?」
蘇祈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
林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百枚?」
這個數量,已經有些超標了。
趙騰那邊立刻投來不屑的看法。
其它隊伍的人也紛紛側目。
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隊長,帶著一支剛剛靠玩命才爬上來的隊伍,一開口就要這麼多資源,未免太貪心了。
林驍沉吟片刻,還是點了頭:「可以,雖然有點多,但考慮到你們隊伍的特殊情況,批了。」
畢竟這支隊伍有拼一把的想法,想追趕進度,多耗費些資源也情有可原。
他剛要讓後勤兵去取,蘇祈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要一千枚啊。」
整個倉庫門口,瞬間死寂。
就連準備記錄的後勤兵,動作都頓住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神情看著蘇祈。
一千枚?
他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
市面上一枚標準源晶的價格在三萬大夏幣之間浮動。
即便軍部有自己的獲取渠道。
但一千枚,那也差不多兩千萬。
這已經不是修煉了,這是拿源晶當飯吃,拿源晶兌水洗澡。
趙騰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沒啥機會拿後續名次,想趁機撈一筆就跑路啊?」
「腦子壞掉了吧?」
林驍聽到這句話,也覺得有幾分這樣的可能。
他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他盯著蘇祈。
「你確定?」
「要多少?」
「一千枚。」
蘇祈重複道,語氣平靜。
林驍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籠罩了蘇祈。
他身邊的柳鳶被這股氣勢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地躲到蘇祈身後。
「軍部的資源,不是給你開玩笑的。」
「但是你敢開這個口。」
「我就敢給你,大夏也出得起這筆開銷。」
「但你也得為自己說的話負責。」
「必須保證,每一枚源晶,都用在這些學員的提升實力上。」
「如果一個月後,我發現你和你的隊伍,沒有展現出與這一千枚源晶相匹配的進步……」
「後果……」
林驍沒有把話說完。
「沒意見的話,我就讓人幫你登記了。」
「馬上就送到你手上。」
那份威脅,讓在場的所有學員都感到一陣寒意。
軍方口中的「後果」,絕不是簡簡單單的處分那麼簡單。
蘇祈依舊面不改色:「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沒有解釋,沒有保證,就這麼應了下來。
林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寫上。」
「一千枚。」
後勤兵們面面相覷,最後在長官的命令下,開著小型叉車,從倉庫深處運出整整三個巨大的合金箱。
哐當!
三個箱子在眾人面前碼成一排,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聲響,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看著那三個箱子,又看看一臉平靜的蘇祈,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無比複雜。
李然臉上的肌肉在跳動。
劉飛羽扶了扶纏著膠帶的眼鏡。
真的假的?
他們平均每人用一百枚?
比別人整個小隊加起來的還要多?
林驍對那三個巨大的合金箱視若無睹。
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
「好了,源晶已經發放完畢。」
「跟我走,帶你們去專門的修煉場。」
他領著所有人,朝著基地更深處走去。
「吸收源質的過程中,要注意分寸,量力而行,這不是搞什么小白鼠實驗。」
「身體是自己的,行不行要心裡有數,切忌盲目冒進……」
林驍一邊走,一邊講解著注意事項,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一個月的時間太短了。
正常來說,想讓這群學員的實力產生質變幾乎不可能。
所以他才想出這種集中供應資源,再配合特殊場地的模式,強行催化,把差距拉開。
很急,很粗暴。
但這不歸他管,他只需要執行命令。
那三個裝著一千枚源晶的箱子,被後勤人員抬著,跟在雲凰小隊後面,發出金屬摩擦聲。
其他隊伍的學員,再也忍不住了。
「瘋了吧,他真敢要啊?」
「林教官也真敢給?」
「等著看好戲吧,一個月後,我看他怎麼收場。」
而劉飛羽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帶固定的破眼鏡。
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
一千枚源晶,十個人,平均每人一百枚。
一個七階初期的源境修行者,在沒有任何輔助的情況下,吸收一枚標準源晶的能量後最少也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來消化。
再多,身體就會達到飽和,甚至出現能量反噬的風險。
不是說捕捉到源質就行的。
還需要將它轉化為精神力。
而蘇祈當時教導的內容恰好沒有轉化精神力的這一部分。
所以,他們小隊,如果按正常情況計算。
一個月,就算不眠不休,也頂多吸收一百二十枚。
也就是說,『源流構建法』至少得表現出比『源質捕捉法』綜合效率強出八倍才能做到。
當然,這是理論。
實際上他感覺三倍就夠了。
已經抵達到了這種程度。
源晶不源晶的已經不重要了。
你就算浪費一萬枚,那也是頂天的功勞。
很快,一行人來到一座巨大的穹頂建築前。
建築通體由黑色的特殊岩石砌成,表面刻滿繁複的紋路。
「別看了,就算大夏再怎麼重視這件事,也不可能付出這麼大的人力物力,單獨為你們打造一處修煉建築。」
「這是十一階的特殊卡牌,『龍場悟道』。」
「每次啟動耗費的資源可不少,你們就偷著樂吧。」
林驍停下腳步。
「內部可以模擬出不同強度的壓力環境,有助於你們更快地吸收源晶能量,同時錘鍊你們的身體和精神。」
「每個小隊進去之後,自己劃分好距離,不要打擾到別人,選擇合適的壓力等級。」
「記住,還是那句話,量力而行。」
他掃了所有人一眼,最後,視線在蘇祈身上定格一瞬。
「行了,解散。」
「畢竟你們也不是我手上的兵。」
「讓你們這副姿態就開始修煉,有些不近人情了。」
「自己去休息處換洗吧。」
「明天這個時候,第二階段正式開始。」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毫不拖泥帶水。
然而沒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會!」
是蘇祈。
他叫住林驍。
剛準備散開去休息的各支隊伍,腳步又不約而同地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過來。
林驍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事?」
蘇祈指了指那三個巨大的合金箱。
「我這些源晶,放你這修煉場裡,安全嗎?」
林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
他盯著蘇祈,一字一頓。
「什麼叫你的源晶?」
「這是軍部為所有隊伍提供的公共修煉資源,如果你們小隊用不完,其他隊伍隨時可以過來申請調用。」
「習慣用語,別在意細節。」蘇祈擺了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我就是問你這地方,安不安全。」
林驍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下火氣。
「絕對安全。」
「在軍部基地,還沒有人敢動不該動的心思。」
聽到這個保證,蘇祈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著旁邊的後勤兵說。
「麻煩幾位大哥,幫我把我的源晶箱子搬進去。」
後勤兵看了看林驍。
見他點了頭,這才走上前,合力將那三個沉重的箱子抬進了「龍場悟道」的大門內。
這下,所有人都沒什麼話說了。
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思,準備去休息區換洗衣物,處理一下連日來的疲憊。
蘇祈的隊員們也默默地從他身邊走過,沒人跟他說話。
就在這時,蘇祈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雲凰。」
走在最前面的雲凰停下腳步,回過頭。
「洗乾淨之後,來找我一趟。」
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剛邁開腳步的學員們,全都僵在原地,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看著蘇祈。
有人已經憋不住,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聲音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味道。
「這他媽的……當著所有人的面就想潛規則女隊員?臉都不要了?」
「人家好歹是第二名,隊長嘛,有點特權也正常。」
「嘖嘖,這支隊伍可真有意思。」
好傢夥。
這個隊長,前面那股子中飽私囊的貪污味兒還沒散乾淨,現在開口就是一股『潛規則』的味道?
真是個人才。
建議嚴查祖上三代!
雲凰小隊的其他人,臉色更是難看到極點。
李然剛處理好的傷口似乎又在作痛,他捏緊了拳頭,死死盯著蘇祈,那副樣子恨不得要吃人。
說實話,雲凰也算是並肩作戰過的隊友。
就算沒有男女之間的好感,多少也有點朋友之間的感情。
哪裡聽得這些話?
……
蘇祈覺得自己有些無辜。
這有些人一個個都有病啊。
看到手臂就想到白花花胳膊……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單獨開一下小灶啊。
其它人都聽過他源流構建法的思路,但是雲凰並沒有學啊。
單獨教導培訓一下,順便夾帶一點私活不行?
非要往那種不乾淨的地方聯想。
他是那種人麼?
什麼?
你說他就是那種人?
放屁。
你看著他現在蒼白的臉,有本事再說一遍。
不論昨天,不講明天。
就今天。
什麼坐懷不亂柳下惠來了也比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