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集訓營的食堂里氣氛壓抑。
大部分學員都食不知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下午的黑森林狩獵。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他們在分析地圖,分配任務,甚至已經開始商量遇到危險時的應對策略。
只有角落裡的一桌,畫風與整個食堂格格不入。
蘇祈面前擺著七八碗菜,香氣四溢。
他吃得心無旁騖,偶爾還夾起一塊,吹了吹熱氣,小心地餵到柳鳶嘴邊。
柳鳶小口地吃著,大眼睛滿足地眯成一條縫。
周圍無數道複雜的視線投射過來,有嫉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敬而遠之的畏懼。
沒人敢上前搭話,甚至沒人敢靠近那張桌子三米之內。
……
飯後。
黑森林的入口處,巨大的古木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陰森的暗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氣息,混雜著某種不知名野獸的腥膻味,讓人聞之欲嘔。
林驍站在最前方,再次強調紀律。
「記住,這不是演習!遇到無法處理的危險,不要逞強!只要撤離出來,我就保證你們安全。」
「黑森林內生死自負。」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語氣加重了幾分。
「尤其是黑森林核心區,絕對不準靠近!聽到沒有!」
「還有,每天晚上十點,所有人必須返回休息區,我需要確認人數,有沒有出現傷亡。」
雖然最後一條規矩有些古怪。
但所有人也沒細想。
「聽到了。」
「聽到了。」
隨著林驍一聲令下,學員們立刻化作鳥獸散,三五成群,警惕地沒入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李然和劉飛羽幾人組成的小隊,他們互相對視一眼,臉上帶著幾分壓抑的戰意。
等級大漲。
現在,他們迫切需要一場真正的戰鬥來證明自己。
「一個月沒活動筋骨了,正好拿這的畜生練練手!走!」
李然低喝一聲,率先沖了進去,身法矯健。
雲凰沒有隨著大部隊。
她清冷的身影只是在入口處稍作停留,便獨自一人,毫不遲疑地走進了密林深處,很快就消失不見。
轉眼間,入口處只剩下林驍和幾個負責後勤的軍官。
以及……還站在原地,壓根沒動的蘇祈和柳鳶。
林驍的眼皮又開始狂跳。
他看著蘇祈從兜里摸出一包東西,撕開,遞給柳鳶一根棒棒糖。
柳鳶開心地接過來,塞進嘴裡。
「你不進去?」林驍終於忍不住了。
「不去啊。」蘇祈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薯片,指了指幽暗的森林,「你看,這麼黑,這麼潮,裡面肯定有好多蚊子。」
柳鳶在一旁用力地點頭附和。
林驍感覺自己的胸口發悶:「不是,你哪來的那麼多零食啊?」
他深吸一口氣:「對了。」
「晚上我會安排一批源獸襲擊休息區。」
「你儘量自爆就行了。」
「不要插手戰鬥。」
「實在不行,就出去吃燒烤。」
蘇祈爽快地答應了:「好嘞。」
跑到一旁大石頭上坐了下來,還從兜里摸出小手機。
林驍捂住了臉,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
黑森林深處。
「吼——!」
一頭體型堪比卡車,渾身覆蓋著墨綠色鱗甲的巨蜥,猛地從泥沼中竄出,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臭的狂風咬向李然。
「小心!」劉飛羽大喝一聲。
一面厚重的土牆拔地而起,精準地擋在巨蜥面前。
轟!
土牆被撞得粉碎,但巨蜥的攻勢也被阻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李然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巨蜥的側後方。
他手中燃燒起熾烈的火焰,在昏暗的林間劃出一道絢爛的軌跡。
「炎拳!」
嗤啦——!
拳頭毫無阻礙地切開堅硬的鱗甲,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
巨蜥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呼……」李然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幹得漂亮!」
「配合得不錯!」
小隊成員們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一路進來,他們已經聯手獵殺了七八頭七階源境生物,配合愈發默契,信心也逐漸找了回來。
「看來這黑森林也不過如此。」一個隊員輕鬆地說道。
「別大意。」李然皺了皺眉,看著四周愈發詭異的樹木,「這裡只是外圍,越往裡走越危險。都打起精神來。」
他們甚至連戰利品都懶得收集,繼續向森林深處探索。
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頭死去的巨蜥,屍體上開始長出了一根根詭異的,如同髮絲般的黑色藤蔓。
藤蔓蠕動著,鑽入屍體,片刻之後,那頭本該死透的巨蜥,眼眶中……重新燃起了幽綠色的火光。
……
而在另一邊。
雲凰獨自穿行在密林中。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周圍的毒蟲瘴氣,在靠近她身體三尺之內,仿佛遇到了君王,自行退避。
忽然,她停下腳步。
在她前方的樹幹上,靜靜地趴著一隻色彩斑斕的蜘蛛,八隻複眼正死死地盯著她。
七階源境生物,幻影魔蛛。
以劇毒和製造幻境而聞名。
換做任何一個七階的人,遇到它都會頭疼不已。
但云凰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那隻幻影魔蛛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八條腿都在打哆嗦。
它從雲凰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
幾秒後,它發出「吱」的一聲哀鳴,猛地從樹上跳下,頭也不回地逃進了叢林的更深處,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雲凰面無表情,繼續前行。
雖然有些狂妄了。
但她想找一頭八階的生物試驗一下自己的猜想。
不知不覺,她已經走得很深。
周圍的樹木變得扭曲怪異,空氣中那股腐敗的氣息也越來越濃。
她停下腳步,因為她發現,前方不遠處,躺著一具人類的屍體。
確切地說,是一具穿著集訓營制服的學員屍體。
但不是他們這一批的。
屍體已經殘缺不全,只是乾枯的臉上還勉強能看出死之前帶著極度驚恐的表情。
而在屍體的旁邊,一朵嬌艷得近乎妖異的血色小花,正在靜靜綻放。
雲凰的視線落在那朵血色小花上。
花瓣嬌艷,仿佛用最新鮮的血液澆灌而成,邊緣帶著一圈詭異的暗金色紋路,在昏暗的林間散發著微弱的、引人墮落的光。
它很美。
美得邪異,美得讓人心生寒意。
那具學員的屍體,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被吸乾,化作了這朵花的養料。
雲凰沒有靠近。
她能感覺到,那朵花在「呼喚」她。
一種源自精神層面的誘惑,承諾著更強大的力量,更純粹的進化,只要她願意獻出自己的一部分。
雲凰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精神力流轉將所有外來的精神侵蝕都隔絕在外。
她緩緩抬起手。
就在她準備出手將這妖花徹底摧毀的瞬間。
異變陡生。
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周圍那些扭曲的樹木,仿佛活了過來,樹幹上浮現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黑色的、如同髮絲般的藤蔓從泥土中瘋長而出,它們纏繞著樹木,也纏繞著那具乾癟的屍體。
「咔嚓——」
那具本該死透的屍體,頸骨發出一聲脆響,竟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緩緩地抬起了頭。
……
與此同時。
森林的另一端。
「該死!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李然一拳轟碎一頭撲上來的殭屍狼,手臂卻被另一頭生物的利爪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液剛剛流出,傷口處就立刻攀附上幾根黑色的細絲,瘋狂地往他血肉里鑽。
「別讓它們傷到!它們的爪子有古怪!」劉飛羽咆哮著,一面面土牆拔地而起,暫時阻擋了潮水般湧來的怪物大軍。
他們的小隊已經被衝散了。
周圍全是這種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怪物。
它們曾經是這片森林裡的源境生物,但現在,它們只是被黑色藤蔓操控的傀儡。
「撤!向入口方向撤退!」李然當機立斷,再打下去,他們所有人都要被耗死在這裡。
可他們很快就絕望地發現,退路,已經被堵死了。
更多的怪物,從四面八方湧來,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每一頭怪物的眼眶裡,都燃燒著那不祥的血色火焰。
……
那具屍體動了。
它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轉,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雲凰,裡面燃燒的血色光芒像是兩顆惡毒的詛咒。
「咔……咔咔……」
僵硬的四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掙扎著站了起來。
同一時間,地面上所有的黑色藤蔓都活了,它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毒蛇,從四面八方湧向雲凰,速度快得驚人。
樹幹上那些痛苦的人臉,嘴巴無聲地張大,一股股無形的精神衝擊匯聚成海嘯,朝著雲凰的靈魂撲去。
這是絕殺之局。
物理與精神的雙重圍剿,足以讓任何一個七階的強者在瞬間被撕碎、同化,最終成為那朵妖花新的養料。
雲凰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撲來的藤蔓和那具猙獰的屍體。
她的注意力,完全落在那朵嬌艷的血色小花上。
在她的感知中,這片區域所有的異常,所有的惡意,都源於此物。
擒賊先擒王。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匯聚,也沒有絢爛奪目的光效。
她只是輕輕地,向前一按。
火焰的領域,瞬間以她為中心鋪開。
那些瘋狂涌動的黑色藤蔓,在接觸到領域邊緣的剎那,瞬間被點燃,變得灰敗、枯萎,然後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那具已經撲到近前的學員屍體,身體猛地一僵,在火焰劇烈搖曳。
它腐朽的身體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嘩啦一聲散成了一地枯骨與塵埃。
樹幹上那些扭曲的人臉,發出了最後無聲的尖嘯,然後紛紛崩潰、消散,恢復了原本的樹皮紋理。
雲凰一步步走向那朵血色妖花。
妖花似乎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花瓣劇烈地顫抖著,那圈詭異的暗金色紋路瘋狂閃爍,試圖釋放出更強大的精神誘惑。
【獻上你的靈魂……你將獲得永生……】
【成為我的一部分……你將君臨大地……】
然而,這些聲音在雲凰的腦海里,甚至無法構成一句完整的話,就被她的意志碾得粉碎。
她走到花前,伸出手。
那朵花最後的掙扎,是花瓣猛地合攏,化作一道血色尖刺,狠狠刺向雲凰的手心。
雲凰沒有躲。
她任由那尖刺扎在自己白皙的掌心。
「叮」的一聲脆響,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
血色尖刺應聲而碎。
雲凰五指合攏,一把將那朵花從泥土中連根拔起。
她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污穢的生命源力,正在她的掌心瘋狂掙扎,試圖腐蝕她的身體。
她只是微微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整個過程粗暴、直接,不給對方任何反抗的餘地。
當她鬆開手時,那朵妖花已經化作一撮飛灰,隨風飄散。
……
「頂不住了!」
李然三拳打退兩頭殭屍化的魔猿,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他身後的劉飛羽臉色慘白,一面面土牆剛剛升起就被潮水般的怪物衝垮,他的靈魂力已經接近枯竭。
他們小隊幾個人背靠背圍成一圈,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怪物太多了。
無窮無盡,悍不畏死。
李然咬碎了後槽牙,卻說不出一句鼓舞士氣的話。
「不行大夥就各憑本事保命,取消資格就取消資格。」
忽然。
一秒。
兩秒。
周圍那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廝殺聲,突兀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靜。
李然顫抖著睜開眼。
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所有圍攻他們的怪物,全都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那頭即將拍死女隊員的殭屍熊,利爪停在半空中,距離她的臉頰不足一寸。
然後,在他們震撼的注視下,所有怪物體內燃起血色火焰,隨後又齊齊熄滅。
緊接著,那些曾經讓他們陷入絕境的怪物,無論是殭屍熊還是魔猿,都像是被風化的沙雕,從外到內,迅速地化為灰燼,崩解,飄散。
短短几個呼吸間,包圍圈,消失了。
陽光透過林間的縫隙灑下,驅散了那股腐敗的陰冷。
仿佛剛剛那場慘烈的廝殺,只是一場噩夢。
「發……發生了什麼?」劉飛羽喃喃自語,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然沒有回答,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望向一個方向。
在那片林地的邊緣,一道清冷的身影靜靜地站著。
是雲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