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的腳在光圈邊緣停了一瞬。
然後他跨了過去,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
葉凌天緊跟在他身後也跨過了光圈。林蝶最後一個穿過,傳送門在她身後無聲地收縮、關閉,發出極細微的空間漣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人重新站在了神牌學院的石板路面上,腳下是檢測裝置基座的灰色石板,頭頂是深夜幽藍的天幕。夜風裹著銀杏林的枯葉從校門口吹過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冷冽。
值班室的安保還在打盹,監控屏幕一個接一個地無聲切換。
剛才在那個地下之家裡發生的一切——碎花牆紙,羊毛地毯,壁爐里的火光,沈悠的眼淚,王舟的身世——好像全是幻覺。
葉凌天率先開口打破了寂靜:「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小心校長?陳芸代理校長?她為什麼要讓我小心陳芸?」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情緒顯然還沒從剛才那場身世揭示中完全抽離出來。
「有很多可能。」周客說,「第一種,她知道骷髏會即將對神牌學院採取行動,而陳芸校長是目標之一,即,小心校長的意思是——」
「校長會遭受危險。」
「第二種——陳芸校長本身就和骷髏會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關聯。這種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沒有。」
「之前的校長已經是骷髏會的人了,他們沒必要安插那麼多的人在學院高層。」
「但的確不是沒有可能,畢竟——」
周客頓了頓,回憶了一下和陳芸初次相遇的細節:
「她的確也有些神秘的地方。」
「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她不信任陳芸,對他抱有敵意。她只是為了擾亂我們,或者說,她只是在保護你——怕你信任陳芸,所以提前給你打預防針。」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目前沒有確切的證據,這些只是推測。」
葉凌天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在心靈世界裡握過沈悠的短刃、在銀杏林里被沈悠挾持時緊緊攥成拳頭、剛才在那個地下之家裡接住沈悠遞來的糖炒栗子時微微發抖的手。
「我母親……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她說她從來沒有把我當成敵人。她說她每一次刺殺都在最後一刻收了手。她說她可以為骷髏會做事,但也可以是我的朋友。」
他抬起頭看著周客,眼眶有些泛紅,但聲音很穩,沒有哭腔,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出口之後才會有的低沉與認真,「她為了我布置了十年。那個家——碎花牆紙,羊毛地毯,牆上的照片,茶几上的栗子。她在銀杏林里捧著我的臉叫我兒子,我當時以為她在演戲。但她不是。她是真的。她是我母親。」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目光從周客身上移到林蝶身上,又移回周客。
「不管她說什麼,不管你們覺得她可信不可信——她是我母親。」
「可她真的可信嗎?」
林蝶忽然開口。她已經恢復了冷靜。
她抱著手臂站在檢測裝置基座旁邊,下巴微微揚起,臉上掛著那種大小姐式的、冷淡而審視的表情。她的語氣沒有嘲諷,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理性的、冷靜的質疑,
「她說了那麼多感人的話,布置了十年,每一張照片都是偷拍的,每一次刺殺都在最後一刻收了手。我聽了也很感動。但是——她是骷髏會的色慾。」
「色慾的代號不是白叫的。或許,色慾她的手段不是美色,是人心。她在銀杏林里能用幾分鐘的時間精準地找到我們的軟肋,把我和葉凌天感動得差點掉眼淚。」
「她有這個能力。她已經向我們證明過她的能力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葉凌天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惱火,「她是我母親!我剛認了她,你就當著我的面說她不可信?」
他說這話時已經轉過頭看著林蝶,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觸及了最敏感的神經之後才會有的、受傷之後的防備。
他站在檢測裝置基座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懷疑。」
林蝶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靜的、大小姐式的倔強,沒有因為葉凌天的情緒波動而退讓半分,「你是她兒子,你當然會相信她。但周客之前說過——她的手段不是美色,是共情。」
「她能在幾秒之內精準地找到目標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對你來說,你的軟肋是什麼?是你的身世,是你從小失去母親,是你被當成平民養大的委屈。而她剛好把這些全補上了。」
「她是你的母親,她愛你,她為你布置了十年——這些話對你來說是多大的慰藉?你等了多少年才等到有人對你說這些話?她全都知道。她全都能利用。」
葉凌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攥得更緊了。
林蝶說的是事實——沈悠確實有這種能力,沈悠確實用過這種能力,沈悠剛才在客廳里說的每一句話確實全都精準地戳在了他內心最柔軟的位置。
但他不願去懷疑。不是因為邏輯說不通,是因為他不想讓剛才那個壁爐前的畫面——
母親剝栗子,母親哭,母親說「你是我這輩子的救贖」——
在心裡碎成一地玻璃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