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鼎那隻渾濁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周客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她當年接近你，不是為了你的錢，不是為了葉家的產業，是為了魔素精華。你給了她平民之身覺醒神牌的資格，而她用這個資格，在骷髏會裡一路爬到了七宗罪的位置。」
「你在筆記里提到過她——你寫，有一個平民飲用了魔素精華之後成功覺醒了神牌，是你所有實驗中唯一成功的案例。」
「那個案例，就是沈悠。」
他張著嘴，嘴唇劇烈地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極其複雜的變化——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恍然，從恍然到某種被徹底擊碎了所有自以為是的真相之後才會有的、全然的空白。
他想說這不可能，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客說的話，每一句都和他自己的記憶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成功覺醒神牌的平民實驗體。
他親手簽發的魔素精華飲用協議。
他給她注射的那一管從落魄貴族身上榨取的高濃度精華液。
他親眼見證她從一個沒有魔素的平民變成了神牌持有者。
然後她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他以為她只是離開了。
他以為她只是厭倦了被藏起來的日子。
他從未想過，他一直找的人，在骷髏會之中。
沉默了很久。水牢里只有污水緩緩拍打石壁的聲響，和他粗重而紊亂的呼吸。然後他低下頭，用一種沙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問她現在在哪裡，不是問她有沒有提起我，不是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看起來還好嗎？」
「很好。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依然美艷得不像是一個母親。」
周客說，「我們在銀杏林里交手的時候，她摘下了面具。和十年前你在辦公室里見到她時幾乎一模一樣。」
葉鼎閉上眼睛。
他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在眼皮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但不再是之前那種陰陽怪氣的嘲諷，而是一種更老的、更疲憊的、從胸腔最深處被一點一點硬拽出來的無奈。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葉家金融大廈的大廳里。她是前台新來的接待員，負責登記訪客，端茶倒水。那天她穿著公司的制服——深藍色西裝套裙，頭髮紮成低馬尾，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別的接待員沒什麼兩樣。」
「但她遞茶給我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我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周客聽著，沒有打斷。
葉鼎說到沈悠時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提到王舟、提到魔素精華、提到筆記最後一頁時，他的語調是冷的，是硬的，是那種商人在談判桌上權衡利弊的精明與冷酷。
但此刻他提到沈悠，聲音里的那層硬殼似乎在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下面某種被藏了太久太久的柔軟。
「我讓人查了她的檔案。平民出身，父母早亡，在親戚家長大，讀完中學就出來打工了。沒什麼背景，沒什麼學歷。以我當時的身份，娶一個平民當妻子是不可能的。」
「方塊家族不會同意。我也沒那麼想過。但我在郊外給她買了一棟小房子。不大，兩層，帶個院子，院子裡種了一些樹。」
葉鼎靠在石壁上，那隻渾濁的眼睛看著水牢天花板上那顆忽明忽滅的微光石，像是在看一部很久很久以前的老電影。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她辭了工作，專心在家帶孩子。葉凌天出生之後，她整個人都在發光。每天抱著孩子不撒手，連保姆想幫忙她都不肯。」
「她說，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麼幸福的時候。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有個男人雖然不能公開娶她，但每個月都會來陪她住幾天。她說她不求更多了。」
「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周客說。
葉鼎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分辨是苦澀還是無奈的笑意。
「或許吧。我也不確定。她遞茶給我那天，手指確實碰到了我的手背。以她的細心，不太可能是無意。但我從來沒問過她。」
「因為對我來說，是故意的也好，是無意的也罷——我都認了。我葉鼎這輩子算計過太多人，唯獨在她這件事上，我不想算計。就算是她設的局，我也心甘情願跳進去。」
周客沒有接話。
葉鼎繼續往下說，他的語調依舊是那種回憶往事的緩慢節奏，但說到第二個孩子時，聲音明顯沉了下去。
「葉凌天出生不久就覺醒了魔素。我很高興。方塊家終於有了能覺醒神牌的繼承人。她也高興。那段時間，大概是這輩子最接近幸福的時候。」
「後來又有了第二個孩子。她懷他的時候身體很差，整夜整夜睡不著，吃什麼吐什麼。但她堅持要生。」
「她說，凌天將來一個人會孤單，有個弟弟或者妹妹陪著，家裡才熱鬧。」
「孩子出生之後，沒有魔素。是個平民體質。」
「我當時站在嬰兒床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連哭都沒力氣哭的孩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葉鼎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露出了一副奇怪的笑容，開口問向周客：
「你知道，這個念頭，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