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我姓周。王叔,您不用記住我的名字。您只需要知道,王舟現在過得很好。他有朋友,有前途,有自己的人生。您把他養大,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了。」
王大爺點了點頭,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酒,仰頭一口喝盡。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然後站直身體,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小伙子,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要是你有什麼需要我幫的,你說,只要我幫得上。」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一層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的、沉穩的底氣。
周客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
這個時間點,自己的另一條時間線上,應該正好需要王大爺幫忙讓葉家金融大廈停電。
雖然此刻的自己不需要,但這個時間線上的周客很快就會來找他了。
他需要一個在關鍵時刻能幫上忙的人,而王大爺是那個能在關鍵時刻幫上忙的人。
讓大樓停電這種事,不是來求,王大爺就會幫的。
所以現在的自己,要為過去的自己,鋪好路。
周客依稀記得,當時找上王大爺幫忙控制大樓燈光的時候,異常的好說話。
想必,和今天有關吧。
「王叔,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可能還會再來找你。具體什麼事,到時候再告訴你。但不管是什麼——你放心,不會害你,也不會害王舟。」
周客說完,又補了一句,「至於您今天跟我說的這些——我會讓它爛在肚子裡。王舟不會知道。任何人不會知道。這是您和我之間的秘密。」
王大爺沉默了幾秒,那雙紅腫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門禁開關上按了無數遍、在兒子的同意書上籤下過名字、此刻正在微微發抖的手——然後緩緩抬起頭,朝周客深深地點了點頭。
「周先生,謝謝你。你今天說的話,我會記一輩子。」
他整了整衣領,又變回了那個在葉家大廈站了二十年崗的、沉穩而可靠的門衛老人,「你儘管來找我。只要我能幫得上,我絕不推辭。」
周客握著懷表,指尖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輕輕摩挲。
銀白色的光芒從錶盤中央緩緩收攏,將他重新包裹在狹小的檔案室里。
日光燈依舊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先知之顱依舊安靜地擱在鐵櫃頂層,幽綠的晶體深處那片光影似乎微微閃了一下,但什麼都沒有說。
他站在原地,將懷表收回內袋,在腦海中把剛才從王大爺那裡得到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沈悠的講述是真的——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內城河上的霧,破木船,裹著嬰兒的衣服,王大爺在河邊撿到嬰兒的那個清晨。
這些不可能是編造的,因為王大爺不會配合沈悠撒謊。
那個老人在麵館里哭成那樣,每一滴眼淚都是真的。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他去驗證沈悠的同時,無意中幫了過去的自己一個忙。
這個時間點,另一個周客正準備一場魔術,需要王大爺在關鍵時刻讓大廈停電。
剛才在麵館告別之前,他已經給王大爺留下了承諾——「之後我或許還會來找你幫忙」。
王大爺答應了。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切都會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行:過去的自己會來找王大爺,王大爺會幫他拉下電閘, 魔術會成功,陳芸教授會在那次事件後注意到自己,自己會順利進入神牌學院。
然後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飛升銀級,擊敗貪婪,飛升金級,擊敗懶惰,這其中獲得先知之顱,四棱石,時間懷表,噬心金冠,結識林登林蝶,進入葉凌天的內心世界,收服王舟,瓦解色慾的刺殺。
所有的一切,從這個節點往回看,全是一條環環相扣的鏈。
這條鏈上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而今天,他回到過去,親手把其中最關鍵的一環擰緊了。閉環了。
他把先知之顱重新鎖進鐵櫃,轉身走出檔案室。
走廊里的燈已經調暗了,窗外夜色正濃。他沒有回房間,而是推開凜梅團總部的大門,朝校門之外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見一個人。
一個能補全沈悠故事最後一塊拼圖的人。
天牢的水牢依舊是那股熟悉的腐敗氣息。
鹽水混合著鐵鏽和黴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鹽粒搓洗鼻腔。石壁上恆溫的微光石冷冷地照著,污水漫過牢房地面大概半尺,水面上漂浮著幾縷不知是什麼的毛髮。
葉鼎半泡在水裡,背靠冰冷的石壁,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一隻眼睛緊閉著,眼皮上那道結了痂又泡爛的舊傷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
另一隻渾濁的眼睛在微光中緩緩聚焦,落在鐵柵欄外那個模糊而熟悉的輪廓上。
「你又來了。」葉鼎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難得的清醒,「這次又有什麼問題?還是來審我關於筆記的事?我上次已經說過了——最後一頁的內容只有我知道,你想要,就拿減刑來換。」
「我見到了沈悠。」周客說。
葉鼎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整個人從高台上猛地坐直,雙腿在污水中劃出一聲沉悶的水響,鏽跡斑斑的鐵鏈被他拽得嘩啦啦響,嵌在石壁里的鐵環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你——你說什麼?你見到了誰?你真的見到她了?」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被壓在水牢最深處太久太久、忽然被一個名字攪動了所有沉澱物的激盪。
葉鼎隨後皺了皺眉:「既然你見到了沈悠,為什麼沒把她帶過來,讓我見一面?我記得我們聊過這件事。」
周客輕聲開口:「說來話長。」
葉鼎嘆了口氣:「好吧,既然如此,你到底是在哪裡見到她的?」
「銀杏林里。她接了刺殺我的任務,和我交過手。」
葉鼎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鋒利的困惑,那種困惑不是聽不懂周客在說什麼,而是聽到了一個和所有已知信息都完全矛盾的陳述。
「等等——刺殺你?你說沈悠刺殺你?她只是一個平民,沒有魔素,沒有神牌,她怎麼可能刺殺你?你說的這些,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沈悠。她連一隻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
「錯。」
周客打斷了他,語氣很平靜,「沈悠,就是骷髏會七宗罪之一——色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