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鼎頓了頓，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九歲那年，我帶他去參加方塊家族的年度商會。來的都是葉氏集團的股東和合作夥伴，都是長輩。他坐在我旁邊聽了大概十分鐘，忽然站起來，指著財務總監的鼻子說——『你剛才說的那個利潤率有問題，按照去年的基數算，今年應該至少漲了三個點，不是兩個點。你是不是在帳本上動了手腳？』」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財務總監的臉當場就白了。事後我查了帳——他說得對。但他當時只有九歲，在那種場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用那種口氣對一個在葉家幹了二十年的老臣說話。」
「我後來把他叫到書房，跟他說，你發現問題是好事，但你要學會給人留面子。他說什麼？他說——『他做錯了事，為什麼要給他留面子？』」
「自負到這種程度。覺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覺得能力就是一切，覺得人情世故都是多餘的。」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栽大跟頭。但我沒有糾正他。因為我覺得，驕傲不是壞事——驕傲的人不甘平庸，驕傲的人會拼命證明自己。」
「我年輕的時候也驕傲。我以為他長大了自然就懂了，自然就學會收斂了。」
「我沒有想到的是，他沒來得及長大。」
他頓了頓，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是後悔，而是一個商人在復盤一樁失敗的投資時才會有的、冷靜而苛刻的審視。
「後來，我發現他變了。大概是某一天開始——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了。」
「他不再當眾指出別人的錯誤了。他開始學會給人留面子，學會在長輩面前收斂鋒芒，學會在需要低頭的時候低頭。我當時想，這孩子終於成熟了。我很欣慰。但我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哪裡不對？」周客問。
「他變得太快了。一夜之間，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葉凌天忽然變得圓滑、隱忍、進退有度。那不是成長——成長是慢慢來的，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但他的變化像是被人按下了開關，從一種性格直接切換到了另一種。而且他看我時的眼神變了。」
「以前他看我，眼睛裡是驕傲——那種『我將來會比你更強』的驕傲。後來他看我，眼睛裡是冷靜——那種小心翼翼的、時刻在揣測我在想什麼的冷靜。那不是兒子的眼神。」
「那是一個棋手的眼神。他在和我下棋。」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於是我開始暗中調查他。我是方塊家主，調查自己兒子的底細對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我趁他不在的時候拿到了他的幾根頭髮，送去實驗室做基因比對。樣本和葉凌天的原始基因檔案做了對照——匹配度為零。他不是葉凌天。他不是我養了十年的那個兒子。」
葉鼎說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聲很短，很乾，在水牢潮濕的空氣中炸開，像是截枯骨被掰斷時的脆響。
「你可以想像我當時有多憤怒。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天，把所有可能接觸過葉凌天的人全部排查了一遍——門衛、清潔工、廚師、家庭教師。」
「最後我把目標鎖定在那個叫王舟的平民小孩身上。他們倆總是在一起，而他恰好就是那個門衛從內城河上撿回來的孤兒。」
「我派人查了他的身世。然後我才知道——王舟，也是沈悠生的。」
「他是葉凌天的親弟弟。那個被我命令處理掉的平民嬰兒，沈悠沒有殺他。她把他放進了內城河，然後被門衛撿走了。」
「而十年之後，他用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把自己的哥哥換掉了。他頂著葉凌天的臉，用著葉凌天的名字，在我眼皮底下偽裝了整整一段時間——而我居然沒有發現。」
「你發現之後，為什麼沒有揭穿？」周客問。
「揭穿？揭穿有什麼好處？」
葉鼎歪著頭，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酷，「我當時坐在辦公室里，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想這件事。葉凌天死了——這是事實。不管王舟是用什麼方式換掉他的，葉凌天都已經死了。」
「而王舟——他也是我的兒子。他有魔素，他能覺醒神牌，他比葉凌天更聰明、更謹慎、更懂得偽裝。他在我眼皮底下演了那麼久，連我都被騙過去了。」
「這說明他比葉凌天更強。我不是要一個有魔素的兒子，我要的是一個有能力的兒子。一個能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活下去、能把方塊家族的產業發揚光大的繼承人。」
「王舟完美地符合了這個標準。他是我所有的兒子裡最優秀的一個——平民出身，卻能在貴族堆里活下來，還能反過來取代一個純血貴族。這種人，天生就該是葉家的家主。所以我沒有揭穿他。」
「我甚至沒有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我只是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現，繼續讓他用葉凌天的身份活著。因為他越像葉凌天，方塊家就越安全。」
周客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在聽完一個漫長的故事之後，終於把最後一塊拼圖按進了它該去的位置。
「所以你在筆記里寫『平民和貴族在生理上毫無差異』，不是因為魔素精華的實驗數據——而是因為你親眼見證了你的兩個兒子，一個純血貴族，一個平民之身，最終的勝負。你從他們身上得出了結論：血統不重要。能力才重要。」
葉鼎沒有回答。他只是靠在石壁上，那隻渾濁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得意還是苦澀的笑意。
「葉鼎，我答應，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把沈悠帶過來見你一面。」周客說。
葉鼎猛地睜開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他的身體從石
壁上彈起來，鐵鏈被他拽得嘩啦啦巨響，整個人幾乎要從高台上撲下來，污水濺到鐵柵欄上，也濺到了他自己的臉上。他看著周客，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又在用那種模稜兩可的措辭玩弄他。
「什麼——你終於答應了！你上次說會考慮。現在你真的答應了！」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憤怒，不是威脅，而是一個在絕望中困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聽到了不可能出現的希望時才會有的、純粹的激動。
「但是，要有條件。」
葉鼎的激動在一瞬間被這句話按住。
他那隻渾濁的眼睛盯著周客，表情從興奮變成了警惕，又從警惕變成了一種精明的商人特有的評估與盤算。
「什麼條件？減刑？更多情報？還是你想要葉家剩下的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