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著方向往東北角走。
校園裡太靜了,越靠近荷塘,風越冷,像貼著地面從某個看不見的口子裡滲出來。
路兩旁開始出現一些極細的痕跡——草葉被壓斷,斷口很新,像有什麼東西曾貼地爬過。張楊縮了縮脖子,低聲嘀咕:「這什麼鬼地方,怎麼越來越冷了。這學校以前晚上也沒這麼滲人啊。」
沒人接他這句話。因為李寒鋒已經走到了最前面,忽然停下,朝路邊偏了偏頭。
「這裡有人來過。」他低聲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周客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荷塘入口處的小片泥地上印著幾串凌亂的腳印,大小不一,方向交錯,有的只剩半個,像踩到一半人忽然滑了一下。
塘邊的蘆葦叢被大片壓倒,幾根折斷的葦杆還橫在路面上,斷口已經開始發白。最詭異的是,這些腳印到了水邊就沒了。
不是折返,不是轉彎,是憑空消失,仿佛那些人走到荷塘邊緣之後,就再也沒有從岸上離開。
「可能下去過。」
莊星遙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沉睡在附近的東西。
「下去之後沒再上來?」
張楊咽了口唾沫,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水面,「別告訴我這池塘吃人。」
「別自己嚇自己。」
林蝶睨了他一眼,但她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像連空氣都不敢攪動太多。她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又看看水邊斷掉的葦杆,眉頭慢慢蹙起來:「這些痕跡太新了。如果他們是比賽時經過這裡,不該只有這麼幾條。要麼是匆忙經過,要麼就是走到一半突然被什麼帶下去了。」
唐欣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腰間的短刀已經握在手裡,刀尖朝下,卻不知道該對著哪裡。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下去了?」她問得小心翼翼。
李寒鋒沒回答。
他蹲在塘邊,用手碰了碰一塊被壓平的泥地,然後抬頭看向周客。
周客也正看著水面。夜色下,池塘像一塊巨大的、半凝固的黑鏡,只能看見風在最表層推出來的幾道極細的褶皺。
可那些褶皺不像被風吹出來的。
它們更慢,更重,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方幾寸的地方移動著,一點一點地推開水面。周客眯起眼睛,順著那幾道波紋望過去。
就在荷塘偏東的位置,水面下透出極淡極淡的藍光,忽明忽暗,像沉著一小簇隨時會熄滅的火。他蹲下身,把手貼近水面,沒有碰到水,只閉了閉眼,將感知緩緩送了進去。
「水底有東西。」他睜開眼,聲音不大,但一下子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什麼東西,是權杖嗎?」張楊幾乎是用氣聲問出來的,嗓子眼像被什麼堵著。
「有很大概率是。」周客點頭,又補了一句,「形狀和權杖一致,附近有魔素殘留。不過水太渾了,下面具體情況還看不清。」
「水底還有別的東西嗎?」蘇塵汐站在他身後,聲音穩重,但握著劍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
周客又感知了片刻,最終輕輕搖頭:「暫時沒感知到活物。但這裡的水底有淤泥,感知在下沉之後衰減很快。到底多深,我也不好確定。」
李寒鋒把刀解下來,轉過身,往張楊懷裡一塞:「拿著。」
張楊下意識接住,抱了個滿懷,還沒反應過來,李寒鋒已經開始脫外套了。
外套從他肩上扯下來,被風一下子吹得翻了過去。他只穿了件黑色裡衣,風從後領灌進去,他整個人明顯抖了一下,但動作沒停,又去解腰間的束帶。
「等一下!」唐欣急急上前一步,「你剛醒過來,身體還沒恢復,你現在下去要是有個萬一怎麼辦?那水看著都冷得不行……」
「你們才更該留在岸上。」
李寒鋒回頭看她一眼,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你們這些個凜梅團的人,一個個都是小身板。」
「我平常健身,而且我水性最好,這種塘我原來夏天常來。」
「而且,這本來就是黑刃團的權杖,誰的權杖,誰去拿。」
「我是在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可是……」唐欣還想說什麼,被周客抬手攔住了。
周客走到李寒鋒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道:「下水之後,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回頭看岸上。拿到權杖,馬上浮上來。別在水下多待。」
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比任何一句「小心」都更重。
池塘的環境很詭異,是誰都能察覺到異常。
周客沒有明說,但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整個過程,不會很安全,或許有隱藏的危險。
李寒鋒看著他,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很認真地點了下頭,沒再嬉皮笑臉。
「行。等著。」他轉過身,踩著塘邊的淺水往下走。
第一步進去,他就倒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極低的「操」。
水太冷了。冷得不像正常的冬塘,像是有人在水底埋了一把把細刀子,從腳踝一路往上割。
他咬著牙繼續往裡走,水從小腿漫到膝蓋,又漫到大腿。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向前一撲,像條魚一樣沒入了水面。
水花只濺起極低的一圈,然後很快被夜色和黑水吞了下去。
岸上突然靜了。那種靜不是沒人說話的靜,而是連呼吸都不約而同放輕的靜。風像也停了。
水波從李寒鋒入水的位置一圈圈盪開,又慢得詭異,一層一層鋪向岸邊,最後在蘆葦根處消失。
張楊抱著刀,呼吸又輕又急,嘴裡低聲念著什麼,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罵人。
林蝶的劍已經抽出了半寸,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麼幫忙,但又不知道做什麼能派上用場。
莊星遙站在最後,目光嚴肅得像結了層霜。
周客一動不動。他就像一尊釘在岸邊的雕像,所有感官都浸在水裡,跟著李寒鋒向下沉。十秒,二十秒。時間像被水底的藍光拉長了。
突然,四周的暗處傳來聲音。極輕,極粘,像有什麼又濕又軟的東西從泥地里慢慢滑過來。
先是一點,從東邊的蘆葦叢里響起來。接著是西邊的老柳樹後。再然後是塘邊那幾塊廢棄觀景石的陰影處。
那種聲音此起彼伏,像被風吹起來的一片黏膩低語,越靠越近。
「什麼聲音……」張楊猛地轉頭,朝最近的一片草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