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也反應過來。
他先是怔了一怔,像還沒從剛才那片白光的餘韻里完全回神。
然後,他的表情慢慢鬆開了,那張原本寫滿驚怒的臉重新被一種近乎荒誕的笑意覆蓋。
他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最後連成一片,像刀子刮著石板,又尖又長,笑得整個人都往後仰了仰。
「哈……哈哈哈哈!這就是你最後的底牌?銅級瞬移?帶著這一大群人想從我眼皮底下飛出去?周客,你真該去演小品,去演你那魔術,不該來當什麼英雄。」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指向唐欣,又轉回周客,「你大費周章,說什麼魔術師,說什麼最後一按,說什麼脫身之法。結果就這?一個小姑娘,憋紅了臉,把你們抬起來半寸?」
「連地面都沒離開!太慘了。比我預想的還要慘十倍!」他笑得直喘氣,鏡片上蒙了一層極淡的藍光,像他本人也快被這場鬧劇弄瘋了,「你們連逃,都逃得這麼難看!」
張楊沒有回嘴。他整個人像被那句話抽掉了最後的力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還踩在混著黑血和泥水的岸上。他慢慢蹲下去,把半截斷刀插進泥里,兩隻手抱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哭,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絕望。
他嘴裡一直小聲重複著:「完了……真的出不去了……我們要死在這兒了……周客,我們是不是真出不去了……操,這死法也太窩囊了……」
他說著說著,又抬起頭,眼睛通紅,看向周客,像要從他臉上再找到一點能讓人撐下去的東西。
唐欣扶著林蝶,終於慢慢站直了。
她看了一圈身邊的人——張楊蹲在地上,蘇塵汐正擰著眉,莊星遙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李寒鋒死死攥著刀,林蝶的劍還在滴血。
周客站在最前面,仍舊沒有動。唐欣低下頭,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然後她推開了林蝶的手。
「對不起。」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她很快又抬起頭,把聲音提了起來,「是我太沒用了。大家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卻……」
她沒再說下去。她抽出了短刀,刀尖朝前,又往前邁了一步。她的腿還在打顫,但她站直了。
她轉向周客,聲音裡帶著一種很笨拙、很執拗的堅決:「周客哥,你們走。我……我去攔住他。我拖住他們,你們從右邊衝出去。就現在。別管我。」
「你胡說什麼!」張楊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嗓子都劈了,「你一個銅級,去攔他?你不是送死嗎!」
「唐欣,這時候,就別做什麼顯眼包了!」
「那也比大家一起死在這裡好!」
唐欣第一次這麼大聲,像是把從進入精英杯開始就壓著的委屈和害怕全喊了出來。
她握著刀,朝著江渡的方向又邁了一步。
兩隻觸手怪已經向她迎了過來,黑影像兩道從地上立起來的舌頭。
她沒有回頭,只把刀橫在胸前,後背繃成一條很細的線。
蘇塵汐喊了一聲:「唐欣!回來!」
唐欣剛邁出兩步,周客已經動了。
他的動作比任何人都快,像早已預判到她會在這一刻衝出去。
他探手一攔,右臂橫在她身前,沒有去抓她的刀,只是極穩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唐欣的腳尖在泥水裡擦出一小段痕跡,整個人被那股力道輕輕帶回,像被什麼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茫然和還未退盡的決絕。
「別干傻事。」周客說。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這夜風裡裁下來的一截,乾淨、冷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唐欣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幾秒後,她才小聲問:「周客哥,為什麼……不讓我去?」
周客垂下眼,看著她。
他的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從夜色深處提上來的平靜。
他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話。
「和我想的一樣。」
唐欣一怔:「什麼?」
「銅級神牌,這麼遠的距離,這麼多的人。」
周客說,「如果沒有奇蹟發生,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你剛剛的失敗,不是你的問題。你已經拼盡全力了。我剛才讓你試,也不是在賭。」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從很遠的夜裡收回來,落在唐欣臉上,「我是在觀察。」
唐欣的眼眶還是紅的,可她的神情已經從不甘變成了困惑:「觀察什麼?」
周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抬起左手,伸進大衣內側。所有人都看著他。
包括幾步外的江渡。那些原本已經要撲上來的觸手怪,也在某種極微妙的氣氛里停住了,像在等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觀察你的潛力,你的魔素水平,你的身體承受能力。」
「觀察你......是否能夠承受奇蹟。」周客說。
他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出現的瞬間,周圍的風似乎都頓了一下,仿佛空氣被什麼極細小又極銳利的力量攪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掌心上。那是一隻手環。
造型和他們在精英杯里抽取的那些身份手環幾乎一致,但顏色更深,像是被夜色浸透後又凝了一層極薄的光。
手環的環面上刻著一串極細的紋路,不是權杖,也不是四種身份符號中的任何一個。
那紋路像一道從未在賽場上出現過的、被刻意抹掉的痕跡,又在周客手心裡重新亮了起來。
江渡原本還在等周客翻牌。
可當他看清那隻手環時,臉上的嘲諷驟然僵住了。
他的瞳孔極快地縮了一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前傾了傾,像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喉嚨里擠出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低吼:「什麼……不可能……不可能!它怎麼會在你手裡?它早就應該被清掉了——你怎麼可能拿得到!」
周客沒有看他。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極穩地托起唐欣的手腕。
那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他將那隻手環慢慢扣了上去。
環口在觸到唐欣皮膚的瞬間,無聲地合攏,像一頭沉睡了很久的活物終於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一絲極淡的、像在皮膚下遊走的光從她的手腕向手臂蔓延開去,轉瞬即逝。
唐欣渾身一顫,眼睛猛地睜大。
她感到了,某種更磅礴、更厚重、像一整條河被倒灌進身體裡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這個手環,就是二十個標準身份手環之外的,第二十一個。」
周客終於看向江渡,聲音不大,卻壓得整片荷塘都靜了下去,
「也是那個只有魔素增強效果,但完全沒有副作用的特殊手環。」
「你藏了它很久。可惜,它現在不屬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