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覺像是一場極短暫又極漫長的墜落。
等他們的腳重新踩到地面時,已經沒了荷塘,沒了藍光,也沒了那些怪物的嘶叫。
風從真正的野外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乾淨得有些陌生。
他們落在一片不高的山丘上,腳下是鬆軟的荒草和碎石。
從這裡望出去,正好能俯瞰整座神牌學院。
學院像一隻伏在黑夜裡的巨獸,萬靈之樞的藍光從幾處方向時隱時現,像它還在不甘心地搏動。
張楊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望著遠處的學院,好半天才喘出第一句:
「出來了……真他媽的出來了……我們還活著?我還活著?」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了兩把,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缺胳膊少腿。
唐欣還站著。
她有點虛,腿在輕輕打顫,臉色也有些白,可眼睛亮得驚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隻手環,又抬頭看看大家,忽然像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笑了出來。那笑容又大又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幾乎要哭出來的歡暢:「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們全都出來了!」
她的聲音又高又抖,像一隻從籠子裡衝出來的雀,在黎明的風裡拼命扇動翅膀。
林蝶站在旁邊,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像這一笑已經耗盡了她今晚所有的力氣。
蘇塵汐點點頭,目光還望著山下的學院,像在確認他們真的已經離開了那裡。
莊星遙靠在一邊的岩石上,閉了閉眼,低聲道:「先都別太放鬆。對方不會這麼容易結束。」
李寒鋒直接往後一仰,整個人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像要把肺里最後那點腥氣全吐乾淨。他望著天,忽然說:「等這破事兒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周客站在山丘最前方。
風從山下卷上來,把他大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慢慢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屏幕在他指間亮起,還是那個極簡的界面,黑色的底,紅色的按鈕,像一顆靜靜等待已久的心臟。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藍光纏繞的校園,然後把拇指輕輕按了下去。
「再見了,神牌學院。」
「再見了,我的母校。」
「短時間內,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世界安靜了極短的一瞬。像是有人按下了整個世界的暫停鍵。
然後,一道極遠極沉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升起,像地龍翻身一般,從神牌學院的每一寸土地下同時傳了過來。
下一秒,一千零二十四個微型炸彈,同時引爆。
神牌學院的每一個角落——圖書館的舊書庫,後山的廢棄訓練場,銀杏林的歪脖子樹旁,食堂後廚的冰櫃深處,宿舍樓頂的天台,行政樓側面,甚至那些被炸毀前仍亮著藍光的裝置——都在同一瞬間被點亮。
光焰像無數條金龍同時從地底昂起頭來,把整座校園從地面直接掀了起來。
教學樓和鐘樓的輪廓在火光中被吞沒,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後拋向天空。爆炸的衝擊波化作一圈又一圈白浪,向四面八方推開,連他們腳下的山丘都在輕輕震動。
黑煙與火光沖天而起,將半片夜空燒成了暗紅色。
萬靈之樞的藍光在爆炸里最後掙扎了幾下,像幾簇溺在水裡的火,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張楊張大了嘴,像要叫,卻發不出聲。
唐欣也不笑了。
她望著那片火海,眼睛裡映著漫天紅色,像在看一場又美又可怕的末日煙火。
林蝶和蘇塵汐並肩站著,火光在她們臉上明明滅滅。
李寒鋒從地上坐起來,沉默地望著那片被炸成廢墟的地方,過了好幾秒,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句:「操……真的全炸了。」
周客仍站在風裡。火光映紅了他半邊臉,也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山下的爆炸聲還在繼續,像這座學院最後發出的一串迴響。
他微微抬起下巴,望著那座在火焰中一點點坍塌下去的校園,沒有回頭,只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魔術,完美閉幕。」
......
......
......
莊星遙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她站在山丘邊緣,夜風把她的短髮吹得向後揚起,她伸手指向山下那片仍在燃燒的學院,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緊。
「周客,你看那兒。」
周客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山丘離學院不近,這樣的距離,普通人的肉眼只能看見連天的火光和幾團模糊的樓影。
可他和莊星遙都是金級神牌持有者,魔素強化過的視力讓他們能把那片火海里的細節看得清清楚楚。
學院東北角,靠近荷塘方向的位置,仍有幾簇藍光在火里反覆閃爍,像幾隻被踩碎了殼的螢火蟲,在濃煙里時隱時現。
是萬靈之樞殘破的核心。
它周圍,成片成片的觸手怪被火焰吞沒。
那些通體漆黑的怪物在火中瘋狂扭動,觸手被燒得捲曲、乾裂,又像油脂一樣融下去。
它們沒有逃。
或者根本逃不掉。它們只在一片越來越大的火場裡來回衝撞,像被留在玻璃罐里的蟲子,最後一隻接一隻地栽倒,被火舌吞成灰燼。
而在那片火焰的正中央,有一個人影。
白大褂已經燒得只剩半邊,金絲眼鏡不知掉到哪裡去了,整張臉被熱浪和黑灰熏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他就站在火里,不再逃了。
他身後是坍塌的舊亭,腳下是燒裂的石板,周圍全是正在化為焦炭的觸手怪。
可他像什麼也感覺不到一樣,只死死地、一動不動地仰著頭,朝山丘的方向看過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周客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的恨,像兩根從火里伸出來的鉤子,直直地扎過來。
江渡張開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吼。
聲音被爆炸和火焰吞掉大半,只斷斷續續地傳上來幾句,像從地底翻起的餘震。
「周客——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