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張和善的皮囊下方,極慢地拱起一寸。
他抬起頭,國王仍對他笑著。
那笑意太穩了。
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而這座王宮,也靜得像是已經在某個無人聽見的鐘聲里,悄悄地變了味。
周客沒有挑破。
他只是將身體微微後靠,像一柄還沒有出鞘的劍,開口時聲音仍然恭敬,卻已經多了一層極冷的底子:「既然陛下這麼說了,那我便不多想。只是今晚王都風大,我進來時,總覺得宮裡的燈比往常暗了不少。」
他說完,抬眼,直視著案後那張蒼白的臉,一字一句,「陛下,您有多久沒見過蘇塵汐了?」
燭火又跳了一下。
國王的笑容,在那一跳之後,像被什麼從裡面定住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的細微爆響。
周客仍沒有坐下。他站在案前兩步遠的位置,目光從國王交疊的手指,移到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再移到案角那枚一直被他忽略的印璽上。
印璽端端正正地放著,邊緣沾著一星極淡的硃砂,像剛剛用過。
「蘇塵汐……」國王慢慢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語調像在翻閱一本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舊書。
他仍笑著,可那笑容里有極短的一瞬空白,像被這個問題從某個極深的地方拉出來,又還沒完全回到這具身體裡。
過了幾秒,他才說:「朕已經有些日子沒見著她了。她不是在神牌學院,與你一起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今晚能平安回來,朕心甚慰。她是龍國的公主,也是朕的女兒。等她回宮,你替朕傳句話,讓她來看看朕。」
周客微微低頭,像在聽從。
「陛下說的是。」他說,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異常,「等學校那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會親自把話帶到。」
國王笑了一聲:「愛卿為什麼突然提到了朕的女兒?莫不是想和我聊聊她?」
「臣倒真想起一件和蘇殿下有關的事。」他說。語氣很自然,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一個年輕人在長輩面前偶然想起了什麼趣事。
國王「哦」了一聲,眉梢微微挑起,似乎也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周客抿了口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臣剛進神牌學院的時候,和蘇殿下還不太熟。有一次學校安排新生去後山訓練,臣帶錯了路,帶著一隊人繞進了後山那片廢棄訓練場。」
「那天霧很大,走了半個多鐘頭也沒找到出口。後來是蘇殿下帶人找過來,把臣罵了一頓。」
「她當時沒叫臣名字,就喊了一聲『那個新生』,然後扔過來一隻水壺,說『你是想帶他們上山餵狼嗎』。」
「臣當時還不服氣,後來回了營地,看見蘇殿下一個人站在路口,朝臣招了招手,說:『周客,你迷路的樣子,還挺像小時候我在宮裡亂跑找不到路。』」
「臣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蘇殿下也會講這種不客氣的話。」
他說得繪聲繪色,連「那個新生」的語調都學得有幾分像。
國王聽得入神,聽到這裡,像是被什麼極輕地戳中了,臉上露出一點很淡的懷念。
他慢慢點頭,像在看某個很久以前的畫面:「塵汐這孩子,從小就是外冷內熱。她關心人,從不肯好好說。你剛去學院,她能主動去找你,已經很難得了。」
他頓了頓,又笑起來,「這件事情,蘇塵汐也向我提到過。看來你入學的時候,給她留了很深的印象啊。」
「那時我從未見她那麼興致勃勃地聊起學院,聊起別的同學的事。」
「你是第一個。」
周客點頭,像完全認同:「是啊,蘇塵汐殿下性子就是這樣。看起來冷冰冰的,實際上內心非常善良。」
於是周客又多說了許多他和關於蘇塵汐的趣事。
他和國王相差歲數挺多,不太有共同話題。但借著「蘇塵汐」這個由頭,二人倒是真能聊挺多。
周客邊說邊笑,像真是從記憶里翻出一樁樁舊事來。
國王也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書房裡的氛圍竟比之前熱絡不少。
周客又講了些學院裡的事,國王都聽得很認真,偶爾還接上兩句,像是真的把蘇塵汐小時候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夜一點點深下去,燈影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輕輕晃動。
周客最後起身告退時,國王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溫和:「去吧。你們年輕人都忙,不必一直陪朕坐著。嘉獎令明日會送到學院去。」
周客躬身道謝,轉身走出書房。
老侍從仍在廊外等他,見他出來,便又提起燈,引他出宮。
一路上,周客走得不快,神色和來時一樣平靜。
直到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夜風從王都的長街上迎面撲來,他的眼神才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極快地冷了下來。
他慢慢抬頭,看了眼天。雲很厚,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我的孩子,你今晚這場戲,演得可真好。」
小丑神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點玩味,「要不是我知道底細,差點都要以為你真和蘇塵汐在後山迷過路了。」
「故事可以編,反應不能編。」周客在心底說,語調冷得像結了霜,「我和蘇塵汐從來沒有什麼在後山迷路的經歷,她也沒有喊過我「那個新生」。」
「我和她第一次正式見面是在地鐵遇襲。」
「還有我說的一切關於蘇塵汐的事,都是編的。」
「而這個國王,居然每一件事都能接下去。」
小丑神怔了怔,隨即發出一聲極尖極輕的笑:「所以,你在試探他。他不但沒拆穿你,還給你補了一堆細節,說蘇殿下外冷內熱,說她關心人,說得有鼻子有眼。」
「一個真正的父親,若真記得女兒來龍去脈,聽到我編的那段話,第一反應應該是奇怪,或者糾正,至少會問一句『她在哪條路上找到你的』。可他完全沒有。」
「他只是順著我的話,把故事圓得更圓滿。他太配合了。」
周客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把這最後一塊碎片慢慢按進它該在的位置,「所以,那個人,根本不可能是蘇塵汐的父親。」
「國王,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