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打了一個寒噤。
王座廳比傲慢想像中的還要冷。
他跨過那道由黑色石柱支撐的門廊時,甚至不確定自己腳下踩的是地面,還是某種極薄的、在不斷流動的暗影。
兩側的牆壁高得幾乎望不到頂,無數灰白色的符文在石面上緩緩遊動,像沉睡在牆裡的蛇,偶爾亮一下,又暗下去。
這裡沒有窗,卻也沒有尋常密室那種逼仄感。
空氣是活的,像有什麼極龐大的東西正在這片空間深處呼吸,一下,一下,貼著人的耳根起伏。傲慢走得很慢。
他的腳步聲被吞掉了,連一點迴響都沒能留下。
王座在正前方。
那是整座廳里唯一的光源。
骷髏王座。
巨大的骷髏王座由無數暗金色的骨骼狀金屬交錯鑄成,每一根「骨」都粗如手臂,彼此纏繞,像在爭搶著向上生長,最終在王座頂端匯成一整張半開半合的、形如骷髏的冠。
有極淡的光從王座後方的縫隙里滲出來,冷白色,像月光被凍住了。
光只照亮了王座的一半。
另一半,和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一起沉在很深的陰影里。
傲慢不敢抬頭。
他單膝跪下,右拳抵在冷硬的地面上,低聲道:「首領。」
「起來吧。」
聲音從王座上方傳來,語調很輕,像有人從很高的地方,朝一杯不深不淺的水裡投了顆極小的石子。
聽不出情緒,甚至聽不出年歲。
傲慢猶豫了一瞬,才緩緩起身。
他沒有抬頭,目光只落在王座下方那幾級階梯上。
那些階梯光潔得像一整塊黑水晶,映著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來見我,是有話要說。」首領說。不是問句。
傲慢僵了一下。
他極少有這種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時候。
可此刻站在這裡,他整個人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著,從肩膀到膝蓋都直不起來。
他忽然有點後悔。
也許他不該來。
可有些話,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首領。」
他低聲道,聲音儘量放穩,「江渡死了。龍國官方,還有我,都認為江渡就是真正的『嫉妒』。」
「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貪婪死了,懶惰死了,嫉妒也死了。色慾下落不明,很可能也死在了某個地方。至於剩下的暴怒和暴食……」
他頓了一下,像在找更合適的措辭,「他們能打,但不能用。讓他們衝鋒陷陣可以,可要他們去執行那種需要耐心和腦子的事,難堪大用。」
王座上方極輕地「嗯」了一聲,像已經知道了,又像根本不在意。
傲慢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終於還是把那個在胸口壓了太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首領,您為什麼還不出手?世人都知道,我也知道。」
「只要您親自出手,整個龍國都會在極短的時間裡覆滅。那些人,什麼國王,什麼四大貴族,什麼神牌學院,在您面前都不算什麼。」
「可您為什麼一直坐在這裡,看我們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在周客手裡?再這樣下去,龍國官方就會把我們最後那點底牌也一張張拆掉。我不明白。」
他說到最後,聲音竟不自覺地抬高了一點。
那種被長久恐懼和損耗逼出來的焦躁,像一條裂縫,從他低下的脖頸處極快地裂開。
「您這是第一次允許我來王座廳覲見。」
「是不是您也意識到了事態的緊急性?首領,請您告訴我,我們該怎麼做?骷髏會該怎麼做?」
王座上的陰影動了動。很輕。像那人換了個坐姿,又像只是偏了偏頭。
傲慢以為首領要動怒了,腿一軟,下意識又要跪下去。
可首領沒有。他仍用那種很平靜、甚至有些倦懶的語調說道:「你怕了。」
傲慢把頭埋得更低:「……是。我怕骷髏會,毀在我手裡。」
首領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像一根細線從高處拋下來,又極快地收了回去。
「你真覺得,我不出手,是因為不能,或者不敢嗎?」
他說,聲音慢慢冷了下來,像月光從冰面上慢慢滑過,「我若想成王,動動手指就可以。龍國沒有一個人能擋住我。可我就是不出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傲慢的額頭已經幾乎貼到了地面。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為什麼?」
王座上的陰影終於抬起了頭。
雖然傲慢仍不敢去看,可他能感到,一道極淡的、像從極高處落下來的目光,正穿過黑暗,落在他後頸上。
首領嘴角微微揚起,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夜裡送過來,清楚而緩慢,像在說一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話。
「為了更遠大的目標。」
傲慢一怔,隨即迅速低頭,重複了一句:
「為了更遠大的目標。」
首領輕笑。
「你只知道重複,可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目標。」
首領繼續說,語氣沒有絲毫情緒:「龍國算什麼,神牌又算什麼。若我只想當個世俗的君主,區區王座,幾十年前就會是我的了。」
「可那樣有什麼意思呢?」
他停了一下,笑淡下去,聲音卻沒有起伏。
「蘇昊以為自己是統治者,周客以為自己是執棋者。」
「就連那些個神明,都以為自己在俯瞰螻蟻和眾生。」
「你們也以為,這是一場我和周客對決的棋局。這場棋局的地盤就是王都,或者龍國。」
「可你們都不知道,這盤棋真正的對手,從來不在龍國,也從來不在這個時代。」
「我等的,從一開始就是更大的局。區區幾個七宗罪的生死,只是螻蟻之死罷了,還不值得我出手。」
傲慢伏在地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他今晚來這裡,問了一個他本不該問的問題。
他不知道首領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明白首領到底在盤算著什麼。
他只聽到,國王,神明,時空,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他想不明白。
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從來都只是站在棋盤最邊緣的一顆子。
而坐在王座上的人,正看著整個棋盤之外,那片連星月都照不進去的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