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仍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黑晶石地面。
王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看王座上那團始終沒有完全顯露的身影。
可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個七宗罪高層該有的了，沒有半點從前的從容與矜貴，只像是被逼到某條窄巷盡頭的人，終於把最後那點力氣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首領，我下一步……到底還能做什麼？」
他喘著氣，像每一個字都壓著極重的恐懼，「您讓我做的，我都做了。您說讓江渡去重啟精英杯，我照辦了。您說讓嫉妒和科學院替我們鋪路，我也照辦了。」
「暴怒和暴食，那些只會殺人的傢伙，我也都按您的命令安排下去了！可是事情沒有好轉！周客……周客那小子，就像一條怎麼都殺不死的蛇！」
「我們每退一步，他就往前逼一步！他的魔素已經逼近一萬！一萬啊！只要再往前一點，他就能飛升鉑金級，踏進半神的門檻！」
「到那時，他很快就會找到這裡，找到真正的總部，找到您！他會看見您的存在！看見您的真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碎，像有什麼在他胸口裡徹底塌了。
他的肩膀在發抖，兩條胳膊撐著地面，像隨時會整個人癱下去。
他聽見自己還在說，像已經控制不住嘴了：「如果再讓他成長下去……他……他或許會超過您！」
「到了那一天，整個骷髏會，整個王都，整個龍國，就再沒人能攔住他了！首領，求您出山吧！求您親自出手，殺了周客！現在殺，還來得及！再晚……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猛地將額頭磕在石階上。
一下，又一下。
骨頭撞在黑晶石上，發出又悶又沉的聲音。
那聲音在空曠的王座廳里來來回回，像一隻困獸在瘋狂地撞自己的籠子。
他磕得太用力了，額角已經滲出血來，卻像完全沒感到疼。
王座上的陰影終於動了。
空氣像在一瞬間凝住了，連那些牆壁上如活物般遊走的符文都暗了一瞬。
首領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極輕，卻像一把刀貼著傲慢的後頸慢慢壓下去。
「我說過，還不到我出手的時候。你越界了。」
傲慢整個身子都僵在地面上，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聲音沒有半點怒罵，連音調都沒有拔高。可就是這輕而緩的一句，比任何一聲咆哮都更讓人膽寒。
他覺得自己後背像被千鈞重量壓住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幾秒後，他才重新找回聲音，用極輕極顫的嗓子說：「是……是我僭越了。是我怕了，我昏了頭。請首領……再給我一次機會。下一步，我該做什麼？」
王座上的陰影緩緩靠回椅背。
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像退潮一樣慢慢收回去一些，卻仍沒有完全散去。
首領沉默了很久。傲慢跪在地上，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感到自己的血正沿著額角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整個王座廳像在等著他開口，又像早就知道他會問這一句。
「你，和周客，撕破臉皮。」
首領終於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可怕，像從極深極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鐘鳴，「無論用什麼方式都行。刺殺也好，挑戰也好，操縱龍國宮廷也好，你親自向他，發起攻擊。」
傲慢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極慢地抬起頭，臉還隱在陰影里，可那雙眼裡全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一點：「這是為什麼？首領，您以前不是說要耐心，要一步步來嗎？現在這個時候，主動暴露自己，不是在給周客機會嗎？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首領打斷了他。
語調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所有空氣都為之凍結的威壓，像整座王座廳都在這一瞬壓了下來，連王座後方的冷光都似乎被壓暗了幾分。
傲慢只覺耳中嗡地一聲，全身的力氣像被這句話抽乾了一樣。他整個人重新伏下去，額頭重重抵在石階上。
「我的命令，不是用來質疑的。而是用來照辦的。」
那聲音不大，卻像整座山嶽一起發了話。
傲慢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他把臉埋得更低，低到整張臉都貼上了冰冷的地面。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拼命擠出幾個字：
「是……是！屬下遵命！屬下這就去！親自向周客動手！」
他說完，像從一場深水中被人猛地拉出來，跌跌撞撞地爬起身，連頭也不敢回，朝王座廳外退去。
他的腳步聲依舊被地面吞掉，只餘下一層極淡的血腥味，混在空氣里，慢慢散去。
王座廳重新沉寂下來。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沒有動，像一尊從極遠古時代就坐在這裡的雕像。
冷白色的光從王座後方緩緩游過來，照不亮他的臉，只在他腳邊鋪開一小片極淡的光暈。
他沉默著，像在咀嚼剛才那場對話，又像只是重新沉入自己的世界裡。
很久之後，他才極輕地、極慢地吐出一口氣。
那聲音在空蕩的大廳里，像從一口封了太久的井裡溢出來的一點回音。
「我那偉大的目標啊……」
他低低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獨自一人才會流露出來的、極淡極遠的情緒，「我正在，一步一步向你邁進了。」
他慢慢抬起一隻手。
王座廳的光像被他的動作牽引，從四面八方極輕地往他掌心收攏。
他的手指瘦長得出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骨節分明，像是一截被剝了樹皮的枯木，又像某種只會在深夜裡爬行的活物。
在那些微弱的光線中，一張神牌無聲地浮現在他指尖。
牌面緩緩轉動。
黑白兩色。
一個滑稽的影子。
它在笑。
那張笑臉極輕、極淡，卻像能把整座王座廳的黑暗都吸進去。
那是一張，黑白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