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走出王宮,夜色已經壓得很沉。
宮門外的長街上空蕩蕩的,連巡衛的影子都不見一個。
他的大衣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像這片黑暗裡唯一在動的東西。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把手機從大衣里拿出來。
屏幕亮起時,他站在一盞很舊的路燈下,燈光只照亮了腳邊一小塊石板。
他盯著蘇塵汐的頭像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開始打字。
「能見面嗎?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當面說。」
消息發出去。他沒想到的是,回復來得極快,像對方也一直握著手機在等什麼。
「正好,我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我們約在哪裡見面?我的寢宮怎麼樣?」
周客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幾乎沒有猶豫,就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不行。絕對不行。現在王宮不安全。甚至可以說……整個王都,沒有一處安全的地點。」
發完這句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措辭太重了。
可他沒有再解釋。夜風從長街盡頭灌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路燈在他頭頂極輕地閃了一下,像也在權衡要不要繼續亮下去。
蘇塵汐那邊沉默了十幾秒。她果然聽懂了。
但她還是問了一句:「那我們去哪?」
周客抬起頭,望向前方。
王都的街巷在他眼前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一盤被誰撥亂了的棋。
他想了很久,腦子裡閃過很多地方,又一一划掉。
學院是廢墟,葉家大廈有別人,林登的安全屋太遠,凜梅團老總部已經炸了。
最後,他還是決定了。
給蘇塵汐分享了一個地址。
消息發過去之後,蘇塵汐很快回了一句,像在確認:「這是哪?你確定安全嗎?」
周客盯著屏幕,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動了一點。他回她:「不,不能保證。我也不確定。但這個地方,是我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了。」
蘇塵汐這次停頓得更久。
久到周客以為她不會再回了。
可就在他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時,屏幕又亮了起來。
「好,我相信你。我一個小時內到。」
......
一個小時後。
周客走在前頭,推開那扇舊門時,門軸極輕地響了一聲,像許久沒有被人打開過。
屋裡很黑,只有窗縫外漏進來的那點月光,在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伸手在門邊牆上一摸,摸到了那個老舊的電燈開關。
頭頂的吊燈閃了兩下,才昏昏黃黃地亮起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蘇塵汐跟著他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把外面的風和夜都關住了。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很小的單人屋,大概只有四十平上下。
牆壁刷著很普通的白漆,有好幾處已經泛了點灰,但整體並不顯髒。
家具極少。
一張單人木床靠牆擺著,床單是深灰色的,被拉得平平整整,連一個褶子都找不出來。
床邊有一張舊書桌,桌上放著一盞不亮的小檯燈、幾副撲克牌、一些散落的硬幣,還有一套極小巧的拍攝架和支架燈。
衣架只掛了兩三件深色外套。
牆邊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照片,沒有畫,也沒有植物,像這屋子的主人只是暫時住在這裡,隨時會拎包離開。
牆角還有一個老舊的木箱,箱蓋半合著,裡面露出幾根細銅絲和幾個魔術用的橡皮圈。
蘇塵汐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這是哪?」
周客已經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說:「我家。」
蘇塵汐沉默了。她的目光從那張過於整潔的木床,移到那張沒放任何私人物品的書桌上。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周客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
「或者說,也不能算我家。我真正的家,在很多年前被一場大火燒沒了。我父母也死在那場火里。之後,我就在這附近住了下來。」
「後來找到這間屋子,房東不想住,也懶得管,就隨便開了個很低的價。低到和送我沒兩樣。」
「我就這麼住了下來。」他頓了頓,目光也順著她看的方向掃了一圈,「住得不算久,但東西很少。我一直沒把這當成家,所以也沒費心布置。」
蘇塵汐沒有說話。
她又看了一會兒,才把外套的帽子撩到腦後,低聲說:「的確有周客的風格。」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極輕的、像是終於把一些零散印象拚起來的感覺。
她走到書桌邊,指尖在桌角極輕地碰了一下,像怕把桌上的牌碰散。
那些撲克牌疊得很齊,邊緣已經有些舊了,顯然不是純粹擺著看的。
「坐下說吧。」
周客把唯一一張靠背椅拖出來,自己則坐在床邊。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昏黃的光。
蘇塵汐坐下後,沒有急著開口。
屋子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擦過去。
「你我似乎都有很重要的情報要分享。」蘇塵汐終於說,「你先,還是我先?」
周客沒有猶豫:「我先吧。」
他微微低下頭,像把今晚在王宮裡看到的一切重新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他講得很細——老侍從的眼神,書房裡太安靜的走廊,國王過於蒼白的臉,那杯一口沒喝的涼茶,那枚印璽的位置和那道不該消失的裂痕,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編了一個和蘇塵汐有關的假故事,國王非但沒有拆穿,反而順著他的話補全了許多細節,像真的一樣。
「我講的那些,全是假的。我講了你的各種假故事。」
「可他的反應太自然了,還順著故事往下走。這不對。」
周客說,「一個真正的父親,不會把女兒的事記錯,更不會把一個編出來的故事圓得那麼完整。所以我判斷,王宮裡的那個國王,很可能已經不是真正的國王了。」
「他或許……已經被替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