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汐的臉色在燈光下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她坐得很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絞緊了。
周客看得出來,她在拚命保持平靜。
可她的呼吸還是快了幾分,連肩膀都有極輕微的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卻還是穩的:「所以,你是說,我在宮裡見到的那個人,可能不是我父王?」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他的反常,已經不是一點半點。」周客說。
蘇塵汐沒再說話。
她像被這幾個字釘在了椅子上。她的父親是整個龍國的國王,是她從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如果連他都被替換了,那她這些天來在宮裡看到的每一次點頭、每一句「塵汐」,就全都變成了某種讓人後脊發涼的表演。
她忽然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和真正的父王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周客沒有催她。
他坐在那裡,等她慢慢把這件事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蘇塵汐才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極輕地出了一口氣。
她沒有哭,也沒有失態,只是重新把背挺直了一些。周客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
「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如果你想救他,就必須先冷靜。只有冷靜,才有機會弄清楚他在哪,又是誰換了他。你越早穩住,我們就越有勝算。」
蘇塵汐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什麼額外的情緒了。
她像把那些軟弱全壓進了更下面一層,只留下一個公主該有的清醒。
她點了點頭,聲音又輕又定:「謝謝你。我知道了。」
她看向周客,目光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在透過這間屋子,重新看這個一直不怎麼向人打開自己的人。
她沒再說別的,只低低道了一句:「怪不得你說整個王國都不安全了。若連父王都已經是假貨了,那整個龍國,哪裡還安全呢?」
周客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把兩手交疊在膝前,微微前傾,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了這間小屋裡最安靜的那個角落。
然後他直入正題,問:「所以,你要給我分享的情報,是什麼?」
蘇塵汐沒有立刻回答周客的問題。
她只是從外套內側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指尖在屏上輕輕一划,然後橫過來,遞到周客面前。
「我好像有陳芸教授的線索了。」
她說,聲音很輕,像連這間屋子都怕被人聽去,「這是一個匿名的人發來的。你點開看看吧。」
周客接過手機。
屏幕上的畫面暫停在某個極暗的瞬間,像一隻還閉著的眼睛。
他沒再追問,直接點了播放。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他眼裡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是……校長辦公室的監控錄像?」
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克制的驚訝,「學院被毀之後,我以為這些東西已經不可能找回來了。到底是誰發來的?」
蘇塵汐搖了搖頭:「不知道。信號來源也查不到。但這段錄像我已經找過專人鑑定,是真的。你繼續看。」
周客沒再說話,把視線重新落回手機屏幕上。
畫面里的陳芸辦公室和他記憶中一樣,窗明几淨,桌面極整潔,只有幾份文件疊在左邊。
陳芸坐在辦公桌後,正低頭寫著什麼。
門被敲響了。
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請進」。
門開了,江渡穿著那件乾淨得過分整潔的白大褂,從外面走進來,臉上還掛著那副溫和到幾乎算得上無害的笑容。
「陳校長,打擾了。」
江渡說。他的語氣和後來在學院裡時一樣,慢而禮貌,像在談一件極不重要的小事,「我這次來,是想和您談一談精英杯的事情。」
「我希望,重啟精英杯。」
「並且,由我負責。」
陳芸把手裡的筆放了下來。
她沒有馬上回應,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克制。
幾秒後,她開口了,聲音不熱不冷,像例行公事:「江博士,精英杯確實在計劃中。但目前條件還不成熟。等校務會和教務處的評估全部結束以後,我會親自全程把關。」
「至於負責人的問題,我暫時沒有交給外人的打算。您是科學院的貴賓,但校內賽事,還是該由校方自己來負責。」
她說得極有條理,沒有半點退讓。
江渡聽完之後,笑容沒有變,甚至像更舒展了一點。
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坐下,只抬起手,輕輕朝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
兩名一直跟在門邊的保鏢無聲地走上來,將手裡幾個極沉的黑色箱子放到陳芸的辦公桌上。
箱子打開時,畫面里的光線都像被那幾疊整齊鈔票勾亮了一瞬。
一遝一遝,碼得極滿,幾乎把整張桌子都占去了一小半。
江渡站在那堆鈔票後面,像在展示一件他自己並不怎麼在意的作品。
陳芸沒有看那幾箱東西。
她抬起眼,看向江渡。那目光像結了冰,靜得有點冷。
江渡卻像沒看見她的表情似的,仍舊笑著,聲音慢悠悠的:
「陳校長,一個女人,能這麼年輕就坐到代理校長的位置上,不容易。」
「我見過不少像你一樣漂亮的女人,可她們大多只是擺設。」
「我認為,漂亮女人,都是花瓶。」
「可你不是。也正因為如此,我今晚才願意坐在這裡,把條件擺在明面上。我不喜歡繞彎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極隨意地朝桌上的錢點了點,「你看一看。這些只是開始。後續,還會有更多。我只想負責精英杯,別的,我都可以不碰。」
在江渡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陳芸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她眼神陰冷。
她沒有去看那些錢,只盯著江渡,像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個透。
辦公室里很靜,靜得連紙頁翻動的聲音都像被放大了。
她慢慢低下頭,不是看錢,是像在壓制自己某根快要崩開的神經。
周客幾乎能透過屏幕,感到她那一刻的呼吸重了幾分。
然後,陳芸重新抬起頭。她的神情很冷,也很烈,像被人逼到了某個不可再退的界線上。
她開口,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壓出來。
「江博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是……想要賄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