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芸的聲音落下之後,辦公室里像忽然靜了一瞬。
那幾箱鈔票還開著,錢的氣味在空調的風裡極淡地漫開,和這間辦公室原本該有的紙墨氣混在一起,顯得格外刺鼻。
「江博士。」陳芸慢慢站起身來,雙手按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眼神像被點燃了,沒有躲閃,沒有猶豫,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在科學院裡有多大的面子,也不管你身後站著誰。神牌學院是我的底線。」
「精英杯,不是用來交易的東西。你今天帶著這些東西走進我的辦公室,本身就是對我的侮辱。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一個女人該怎麼當校長。」
她的聲音越說越冷,像一把被慢慢抽出來的刀,「現在,請你把這幾箱東西拿回去,然後離開。否則,我只好請安保處的人來送你出去。」
江渡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是低了低頭,像在很認真地品味陳芸這番話,然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
笑聲很輕,像從喉嚨後頭浮出來的一點氣泡,聽不出半點惱怒。
「陳校長,我早說過了,你和我見過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樣。可你也有一個和她們一樣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臉,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神卻已經變了,像一杯溫水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成了冰,「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學院是你的底線?你的底線,今晚可能連自己都護不住。」
他話音未落,門口那兩名保鏢已經朝兩側退開。
幾乎就在同一瞬,陳芸的手已經極快地抽出了神牌。
周客在屏幕外看得極清楚,那是陳芸的慣用動作,是她在極危險情況下即將發動的本能。
可江渡比她更快。
他像早就等著這一下,從白大褂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拇指在頂端極輕地一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從圓盤裡盪開,整間辦公室的魔素像忽然被抽空了。
陳芸的動作僵在了半途。
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了下去。
周客認得那種感覺。
他和色慾對抗時,也有這種感覺。
那是神牌異能無法發動的空茫,像腳下突然缺了一塊地面。
陳芸沒有放棄。
她反手抽出抽屜里的一柄裁紙刀,朝江渡擲了出去。
刀很快,也很準,直直逼向他的喉嚨。
江渡微微偏了偏頭,刀貼著他耳側飛過,扎進他身後的牆裡。
「你是方塊5,瞬移。我知道。」
「很適合逃跑的異能,不是嗎?」
他朝前踏了一步,身後忽然湧起一團團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貼著地面游進辦公室,像是從他腳邊生出來的液體,一點點立起,變成周客熟悉的、那種渾身覆滿粘液、長著無數觸手的怪物。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去,而是極安靜地在陳芸四周散開,像一群正在等待指令的獵犬。
陳芸退回辦公桌後,背靠著牆。她手裡已經沒有刀了。
她什麼也沒有了。可她沒有喊,也沒有低頭。她只是喘著氣,眼裡的光像被逼到最後的燭火,很弱,卻不滅。
第一隻怪物撲了上來。
陳芸抄起桌上的銅質文具架砸過去,正打在那隻怪物的面門上。
怪物的動作沒有半點停頓,觸手如鞭子一樣抽來,將她甩到牆邊。
她整個人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了下來。
她撐著身體又要站起來,第二隻、第三隻怪物已經壓了上來。
畫面里的她很狼狽,頭髮散下來,額角被什麼磕破,血沿著眉骨往下淌。
可她每次被擊倒,都還在動,還在試圖抓住什麼、砸向什麼。
有一隻怪物用觸手纏住了她的腰,她竟反手用手指去挖它的眼。
怪物吃痛,把她甩到辦公桌上,又順著桌面滑到地上。
江渡就站在幾步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像在欣賞一隻怎麼都不肯咽氣的獵物。
最後,幾隻怪物同時壓上去,把她的手腳牢牢纏住。陳芸終於動不了了。
她躺在地上,渾身是傷,眼睛還睜著,一直死死地盯著江渡的方向。
那目光里沒有求饒,也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極燙的、幾乎能把屏幕都燒穿的恨意。
她甚至極輕地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說了一句什麼。
畫面太暗,周客聽不清。
再之後,幾隻怪物把她從地上拖起來,像拖一口沒有生氣的麻袋,朝門外走去。
門被撞開,走廊的燈光漏進來一小截,又很快被黑暗重新吞沒。
江渡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幾箱還在桌上的鈔票,然後伸手,不緊不慢地將它們一箱一箱重新合上。
最後,他看向牆角那台還在工作的監控,像在笑,又像只是看了一眼。
畫面到這裡,黑了。
辦公室空了。只有那盞檯燈還亮著,照著滿屋狼藉,和牆上幾個極淺的血印。
周客把手機屏幕慢慢按熄。
他的喉嚨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把什麼東西狠狠咽了回去。
小屋裡很靜。吊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都投在牆上。
周客沒有說話。蘇塵汐也沒有。
過了很久,蘇塵汐才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她被帶走之前,好像說了句什麼。你聽清了嗎?」
周客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周客把手機拿起來,翻了兩次,試圖找出是誰發送的這段錄像。
消息來源被完全隱藏了,連蘇塵汐的終端都沒能捕捉到任何有效信息。
對方用的是某種極高級的加密方式,甚至可能不是通過正規通訊網絡發送的。
周客的眉頭越皺越緊。
能在學院爆炸之後弄到那段校長辦公室監控錄像,又能繞過蘇塵汐的加密線路直接鎖定他們,這樣的人,只可能是骷髏會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成員。
「怎麼樣?能查到是誰發來的嗎?」
蘇塵汐問。
周客沒說話,仍盯著那串亂碼看。
他試圖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甚至調動了一絲魔素去感知手機中是否藏著什麼追蹤信號。
沒有。對方很謹慎。什麼都沒有留下。
屋裡的空氣慢慢沉了下來。周客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正準備起身去把窗簾拉嚴,屏幕忽然又亮了起來。
一條新的消息,無聲地跳了出來。兩人同時看過去。
「周客,我知道你在看。你的老師,此刻就在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