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低下頭。
他的短劍已經沒入了陳芸的胸口。
是陳芸自己，握著他的手，把劍送進自己身體裡的。
血從她的心口慢慢洇出來，像一朵在夜色里慢慢張開的、極紅極紅的花。
她的臉在極短的時間裡變白了，可她的嘴角還在往上彎，像在笑，像過去每一次在走廊那頭看見他時一樣。
她的嘴唇動了動，有血從唇角滲出來，沿著下巴滑下去。
周客一時間有些不明白。
如果陳芸使用方塊5強行逃跑，周客未必狠下心下手。
可是陳芸沒有給他抉擇的機會。
陳芸也沒有試圖傻到和周客魚死網破硬碰硬。
但陳芸選擇了一個更加難以理解的選項——
她選擇了自我了斷。
「為什麼？」
周客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像不是他發出來的，飄在風裡，散得厲害。
他還在問，「為什麼？陳芸教授？為什麼，明明可以活下來——為什麼，你要自己將劍——捅向自己！」
可她還是把眼睛彎起來了。
她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溫柔的神情看他，像在安撫一個考砸了的學生。
她的身體在晃，像被風一吹就要散。
周客下意識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向後倒去的身子。
她的手還虛虛搭在他的手腕上，冰得嚇人。
她朝橋邊歪過去，身下就是漆黑的、還在翻湧的江水。
周客半跪在地上，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可他已經知道了。
從劍尖沒入她胸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陳芸活不成了。
他的短劍叫破律之刃。
被它刺中的人，沒有活路。
神明遺物，一擊必殺。
他已經從劍柄處感到那股規則的力量像一道極寒的鎖，正在極快地、不容反抗地抽走她身體裡最後一點生氣。
他救不了她。誰來了都救不了她。
陳芸還醒著。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慢慢抬起手，指尖在他臉頰上極輕地捏了一下。
動作很輕，像她以前偶爾拿他打趣時那樣。
她笑了一下，有血從唇間溢出來，她卻還是勉強把嘴角彎起來：「你離我好近啊，近到可以看見你的睫毛，我發現你的小臉還是那麼嫩。」
她的聲音已經弱得像一根快斷的線，可那語氣里，還藏著一點很舊很舊的俏皮。
周客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的眼睛紅得像被風割過，卻仍用力看著她。
他聽見自己還在喃喃重複：「為什麼……為什麼……」
陳芸輕輕喘了幾下，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淺。
她的目光開始有些渙散，卻仍努力望著他。
她把那隻捏過他臉的手慢慢放下來，搭在他袖口上，極輕極輕地抓了一下，像怕自己會掉進江水裡。
她的聲音像被風一點點剪碎，可每個字還是清楚地落進他耳朵里。
「周客……其實，我從未背叛過你。我從未……真正執行過首領給我的刺殺任務。」
「包括這一次。」
包括......這一次？
周客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住了。
他猛地抬頭，眼裡全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什麼意思？」
陳芸又咳了兩下，血從唇角滴下來，落在他的大衣上。
她的意識已經很模糊了，可她仍掙扎著，要把最後的話說完：
「還記得嗎……無論是在學校里，還是學校外，你都經受過很多次刺殺。其實，首領每一次，都想置你於死地。」
「每一次。可我，和首領玩了一個心眼……」
她的氣息越來越輕，像一小片正在被風帶走的葉子。
周客把耳朵湊近她唇邊，像要從這片越來越遠的江風裡，接住她最後每一個字。
「我負責給其他同僚傳達首領的刺殺任務。」
她說，「每一次，傳達完他的命令之後，我總是給其他七宗罪成員，多補上一句。我說……」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輕極輕，像迴光返照時透出來的一點光。
「本次的任務......」
「只許失敗，不許成功。」
周客一時間愣在原地。
他仍半跪在斷橋邊緣，一隻手還緊緊扶著陳芸，像只要不鬆開，她就能再多留一會兒。
夜風從江面倒灌上來，把她已經散亂的頭髮吹得如霧。
他覺得她的身體正一點一點變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懷裡流走，怎麼都捂不住。
他張了張嘴，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那首領……你既然不打算忠於骷髏會的那個首領……為什麼還要為他做事？」
陳芸已經快睜不開眼了。
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唇角那點血色還鮮明得刺眼。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從喉嚨最深處浮上來的一個小氣泡，剛冒出來就散了。
「等你見到首領時，你就會明白……」她慢慢說著，聲音弱得幾乎被風吹走，「我說的，從來沒有背叛過你，是什麼意思了。」
周客用力搖頭，眼眶像被風颳得生疼：「我不明白。見到首領？我該怎麼見到首領？我不知道他的位置……我沒有一點線索……」
陳芸用盡最後一口氣，聲音像從極遠的、他已經快聽不見的地方飄來：「首領的位置，在小丑迴廊後面的……」
「骷髏王座。」
她說完這句話，像終於交出了藏了很久很久的最後一件東西。
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
她的手從周客的袖口上極輕地滑落，像一片已經落到底的羽毛。
周客還維持著那個攬住她的姿勢，可他已經感覺不到她的溫度了。
短劍被周客握著，從她身體裡緩緩滑出，帶出的血像一條極細的紅線，從劍尖斷落，又被江風一吹，散成幾滴。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芸仰面向後倒了下去。
她的臉很平靜，像只是睡著了。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也沒有再看周客一眼。
風把她的髮絲和衣角都吹了起來。
她像一片從斷橋盡頭飄下去的花，在夜色里慢慢下墜。
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