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芸在聽完周客的推論後,沒有急著反駁。
她只是站在原處,腦袋很輕地偏了一下,像在把周客的話一句一句重新咀嚼。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卻像一點也不在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點了一下頭,像老師聽完學生一份很長的答卷,終於可以下評語了。
「周客,你真的很聰明。」
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發自內心的讚許,像過去在辦公室里看完他某份報告後放下筆的樣子,「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我當時就和他們說,這個學生很不一般。」
「他看事情,從來不是看表面那點熱鬧。你瞧,現在不正應了這句話麼。」
她笑起來,眼底仍是一貫的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欣慰。
可周客沒有笑。他知道這種話。以前他聽到她這麼夸自己,心裡會很高興,像被一個很重要的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背。
現在再聽,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從很遠的地方落下來,落進了一片空茫茫的江風裡。
「可是,周客。」
陳芸又開口了,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像在和他認真討論一道題,「這些,最多只能說明我和骷髏會有些關係吧?就算我做了什麼,也不能證明我就是『傲慢』呀。」
「你這些推理,只能證明我可能知道些事情,或者是幫了他們一些忙。憑什麼認定,我就是七宗罪之首呢?」
周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早知道她會這麼問。
他垂了垂眼,聲音很平,像在重複一件他已經在心裡推演過無數遍的結論:「你當然可以說,那些刺殺,是因為學校安保體系有漏洞;」
「你當然可以說,你對我的關注,是老師對學生的偏愛;你當然也可以說,萬能面具的技術,被人竊取了,或者只是巧合。」
「這些,每一條單拎出來,都能找到別的說法。」
他抬起眼,目光像從很深的夜裡鑿出來,牢牢釘在陳芸臉上,「可如果它們同時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就不可能還是巧合了。一次巧合,是偶然。三次,五次,十次,就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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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已經在暗中把這些線全部收束到你身上。只不過,所有人都被你這張臉騙過去了。」
陳芸靜靜地聽著,神情不變,像早就料到他會說到這一步。
周客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從一條早就斷裂的橋上往回走。
那條橋在他眼前越來越遠,而陳芸站在對岸,還在朝他笑。
他咬了咬牙,像要把這最後一段路走完。
「如果你還覺得沒有決定性的證據,那我給你。」他說。
陳芸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什麼?」
「你給我發的消息。」
周客說,「準確地說,是『傲慢』給我發的消息。他約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碰面。」
「就約在這裡。這座橋。兩年前,我第一次給你變魔術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聲音往下沉了沉,像在把那一晚重新從記憶里翻出來,「陳芸教授,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和你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裡。」
「沒有告訴過朋友,沒有告訴過隊友,沒有寫進任何檔案里。」
他看著陳芸,握劍的手沒有抖,可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穩了。
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心底最裡面,極慢極慢地滲出來。
「以我對陳芸教授的了解,她絕不可能把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地點,告訴骷髏會。絕不可能。哪怕被他們拿刀架著脖子,她也不會說。」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看起來溫和,實際上比誰都硬。只要是她想守住的東西,誰也別想從她嘴裡撬走。」
他說著,像在和自己確認什麼,「可是傲慢還是知道了。他不僅知道,還專門選了這個地方,來約我。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周客抬起頭,眼底終於像結了冰。
他看著她,把那個已經懸了很久的答案,輕輕放了下來。
像把最後一塊牌面翻開,放在兩人之間。
「陳芸,就是傲慢本人。」
江風在這一瞬從橋下卷了上來,帶著水的腥氣和斷橋揚起的灰,從他們之間極慢地穿了過去。
陳芸沒有動。
她仍在原地,嘴角那點笑還在,卻像被這陣風吹得有些失溫。
她望著周客,像在望一個終於把所有線都拉到底的學生。
很久以後,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太輕了,像從她身體最深處漏出來的一小片氣。
她笑了起來,那笑容極輕極軟,像一瓣被風吹落的花。
「你呀……」
她說,像是無奈,又像認了。
她沒再辯。她只是站在那裡,像終於不用再隔著很多人,假裝自己不是自己了。
周客看著她,嘴唇極輕地動了動,卻終究沒有把那句最想問出口的話再說一遍。因為答案,已經在她眼裡了。
他知道,自己贏了。
贏了這盤橫跨兩年的局。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快。
他只覺得自己像又回到兩年前那個晚上,站在橋心,對面站著一個紅衣女人。
他還不知道她是誰。
她還願意看他變魔術。
後來,她叫他「我的小魔術師」。
現在,他用自己的劍指著她。
風在吹。王都還亮著幾盞很遠的燈。天邊開始泛起極細極細的白。
他和她之間,只剩下一座橋那麼近,也只剩下一座橋那麼遠。
劍刃壓在陳芸頸側,周客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很穩,和自己顫抖的手形成了極殘忍的對比。
江風從斷橋下不斷湧上來,把他們兩人的頭髮都吹亂了。他咽了一下喉嚨,才讓聲音聽上去仍像那個冷靜的周客。
「陳芸教授,跟我走吧。」
他說,「你已經被我活捉了。無路可逃。你的神牌是方塊5沒錯,可神牌異能發動需要時間,哪怕只有一瞬,我的劍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像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得儘量真、儘量軟,「我不想殺你。我從沒想過要殺你。只要你願意回頭,把骷髏會、把首領那些事,都放下。」
「你可以跟我走。我會去和上面談,和蘇塵汐談。你做的那些事,我們可以一件件去補救。我會幫你。你信我一次。」
他說這些時,聲音越來越低,像不是在勸一個階下囚,而是在求一個他不想失去的人。
他看著她,眼神像被橋下的江風吹得發潮。
那些年她對他的好,像所有舊日一樣湧上來。
他不想在這裡斬斷它。
他可以把劍拿遠一點,可以當這一晚從沒發生。
只要她肯回頭。
他幾乎已經要鬆動了。
可陳芸看著他,輕輕地、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她眼裡沒有害怕,連一點點求生的光都沒有。
她像早就把今晚的結局看過一遍了。
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江面上飄來:「抱歉,周客。我……必須完成我最後的任務。」
話音未落,她忽然動了。
快得不像一個已經受傷的人。她的手像早已蓄好了力,朝周客握劍的手腕扣去。
周客的瞳孔極速收縮。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後仰,試圖把手抽回來。
可陳芸的手上像裹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屬於方塊5的光。
她把瞬移的全部力量,用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腕已經被那雙冰涼而白皙的手輕輕握住,然後,被帶著往前一送。
劍尖刺入柔軟軀體的感覺,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可他的身體沒有疼。
疼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