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把短劍往下壓了一寸，並不重，卻剛好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像被凍住了。
他看著她，聲音又低又穩，像從很遠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帶過來的。
「除了兩年前那件事，還有很多線索，讓我一步步鎖定到你身上。」
他說，
「第一，很多次刺殺，都發生在學校里。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學校安保不行，可後來我細想，貪婪死之後，學院本該平靜下來。」
「可刺殺沒有停，意外沒有停，骷髏會的人反而像更熟悉這所學院了。」
「他們總能卡著監控死角出現，總知道哪些地方守備最松，甚至連我們的行動路線都像提前被人算好了。」
他說的是色慾的那場刺殺。
「這已經不能用『校方疏忽』來解釋了。」
他抬起眼，「除非，那個站在學院最高處的人，從一開始，就能操縱一切。陳芸教授，你作為學院實際上的領導者，要安排這些，太容易了。」
陳芸沒接話。
她的表情幾乎沒變，仍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只是嘴角的弧度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聽一個學生分析一件她自己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她竟還輕輕「嗯」了一聲，像在鼓勵他繼續往下講。
「第二，你對我過分關注了。」
周客接著說，語氣里多了一點極淡的自嘲，「我不是那種會很自然接受別人善意的人。可你從很早起，就對我不同。」
「在我剛入學時，其他老師懷疑我、學生排擠我的時候，你總站在我這邊。我那時以為你是真的信任我。說不動搖是假的。」
「只是後來我回頭看，才發現這種偏袒已經超出了普通師生。你太篤定了。」
「像早就知道我會走到哪裡，像在等我看清某件事。」
他說到這裡，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像從記憶里翻出一點已經很久沒碰過的東西：
「你知道嗎？有陣子我甚至想過，你會不會是我在這所學院裡唯一可以完全相信的人。我很少這麼想。」
「可你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好像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能找到角度護住我。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必要的時候，你還在護。」
「現在想想，哪有平白無故的偏袒。偏袒到了那種程度，反而不像信任，像在守著一個必須活著走到終點的目標。」
他停了一瞬，聲音更輕了，像說給自己聽，「你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護著我。你是在忠實的執行骷髏會給你的任務。」
陳芸安靜地聽著。
她的雙手還垂在身側，這神態，仿佛身份互換了。
周客是那個站在講台前的教師，而陳芸才是那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等周客說完，她才慢慢眨了眨眼，嘴角那點笑還掛著，像沒捨得拿掉。
她輕輕「啊」了一聲，語氣里有點感嘆，又有點賴皮：
「周客，你這麼說，可就把我說得像個壞人了。」
「我雖然確實偏袒你，但也不是每件事都懷著目的。」她偏了偏頭，像在回憶，「我也有真覺得你這孩子很厲害的時候。」
「你站在那兒，什麼都不說，眼神卻像能把整個場面都算完。」
「老師會喜歡這種學生吧。至少，我會。」
她的語氣又輕又軟，真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可周客沒有應她。他知道，正因如此，才最痛。
「這還真不是組織交給我的任務，這一點，你算是冤枉我了。」
「第三，」周客不置可否，繼續說著，但他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像要開始揭開什麼壓在霧下面的東西，「是真正讓我確認你身份的線索。」
陳芸聞言，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哦？是什麼？」
周客沒有馬上回答。
他像在等風聲過去，等那截斷橋下的江水再翻一次。
他說：「學院裡有一種很特殊的比賽道具。面具。」
他停了一瞬，像把這個詞單獨拎出來，擺在兩人之間。
「面具？」陳芸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她臉上第一次透出了一點真正的不解。
周客點點頭：「這個面具，無論是新生檢測，還是精英杯，總會有某個環節用到。它的效果很特別，不只是遮臉。」
「它能改變佩戴者的體態，甚至掩蓋性別、聲音、身高。戴上它以後，你沒辦法從任何身體特徵去判斷這個人是誰。像把一個人的輪廓整個抹掉。」
「我當時很感興趣，就查了一下它的來歷。」他看著陳芸，說，「那是你數年前主導開發的技術。神牌學院獨有。」
陳芸聽到這裡，臉上忽然浮起一層很淡的光。
像有人提到了她極驕傲的一件事。
她笑出來，聲音也輕快了幾分：「沒想到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她揚了揚下巴，像個被學生誇獎的老師，帶點小孩子氣的得意，「我這個教授，還算稱職吧？這項技術是我沒日沒夜熬了好幾個月才做出來的。」
「當時頭髮掉得厲害，我還和同事開玩笑說，這面具怕是拿我的陽壽換來的。」
「雖然自誇不太好，但我還真挺自豪的。我管它叫『萬能面具』。」
她說到這，收了收笑，語氣正經了些，「可這和我是不是傲慢，有什麼關係呢？」
她的眼睛仍看著周客，帶著那點還沒完全退乾淨的的自豪。
橋上一時極靜。
靜得能聽見江水從斷裂的橋墩下涌過的聲音。
周客沉默了一會兒。
風從江面卷上來，把兩人的大衣都吹得輕輕翻起。
而周客的劍，始終沒有拿開。
他只是那樣看著她，像在等她，把最後一點答案，從那雙他曾經那麼信任的眼睛裡，慢慢交出來。
他抬起眼，直視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可他說出每一個字時都慢極了，像怕它們落地會太響。
「你不覺得……」
他開口，聲音像擦著那柄劍鋒過去的，
「這種面具，和骷髏會七宗罪使用的面具……」
「很像嗎？」
陳芸臉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間，像被江風輕輕吹散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