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芸站在橋心的風裡，在黑夜下冷風中的身影，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瘦小。
面具仍在她指尖輕輕晃著，那點殘餘的冷光映著她的下巴，又落到她的鎖骨的陰影里。
她看著周客，眼睛裡帶著笑。
那笑不像是身為「傲慢」的嘲諷，也不像是俘虜的示弱，反而像回到某個很普通的黃昏，和他在辦公室門口說笑時的樣子。
「我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她說，聲音又輕又慢，像在講一件過去很久的小事，「我的骷髏會同僚們，嫉妒也好，懶惰也好，色慾也好，從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們甚至想都沒想過，他們的領導『傲慢』，居然和那個正義的、一絲不苟的神牌學院代理校長陳芸有什麼關係。」
「我甚至在和他們開會的時候，做了許多偽裝自己身份的工作。」
「比如刻意提及一些讓代理校長陳芸不利的任務。」
「他們也深信不疑。」
她說著，笑意從眼尾往唇角漫開，像在數著那些年裡自己演過的每一幀。
「所以我說你真的很聰明呀，周客。」
她抬起眼，用一種半是誇獎半是俏皮的語氣道，
「你到底是怎麼發現我的呢？」
周客沒接她這個笑。
他握著劍的手終於慢慢穩下來了。
他把呼吸放長，又一點點壓回胸腔里，像把剛才那陣翻湧得幾乎要從喉嚨里溢出來的東西重新按進身體。
一次，兩次。
直到耳邊的風都重新變得清楚起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他看著她，像要把眼前這個人和記憶里那個人的影子，仔細疊起來再慢慢分開。
周客這一瞬間忽然又覺得——
她仍然是陳芸。
她是傲慢，但她更是陳芸，而傲慢只是一個名頭，一個職務而已。
連說話時那種看似認真又總帶點逗弄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可正是這樣，才讓他覺得更冷。他說：
「從一開始，我就有些懷疑你。」
陳芸微微一愣，像沒料到這個回答。
「從一開始？你指的是我從學院失蹤開始嗎？」
她歪了歪頭，語氣里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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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客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幾乎只有嘴角動了動。
他搖了搖頭：「不。從兩年前，我在這裡，給你變魔術開始。」
陳芸這回真的頓住了。
她那雙眼睛極輕地睜大了一點，像某段幾乎已經落灰的記憶忽然被人從河底撈了上來。
周客沒等她想完，已經慢慢說了下去：
「那時候我在這座橋上做魔術直播。後來我注意到，人群外面總站著一個人。」
「穿紅衣，低頭玩手機，像只是路過，也像在等什麼人。可她的視線總是不經意地往我這邊掃。」
「一下，又一下。那種看，不像路人看熱鬧，也不像觀眾看節目。像一個人在觀察。觀察一個她接了任務，要慢慢接近的人。」
他停了停，目光從陳芸臉上緩緩落到她指尖那張面具，再重新抬起來：
「她裝得很好。真的很像在等一個不守時的朋友。可我看見了。」
「在她某次把手機翻過來時，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只是一下。」
「像是在確認該不該繼續站下去。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不是偶然經過。」
陳芸聽到這裡，沒有出聲。
她只是望著他，眼裡那點笑一點點變深了，深到有點不真實。
周客也笑了。
這次的笑里有一點極淡的、像從很久以前就藏好的自嘲：
「所以，我故意找上你。故意走到你面前，說『可以借我用一下手機嗎？』。」
「說我想變魔術給你看。」
「我想看看，你會怎麼接。」
周客講到這裡，突然停頓了一下，隨後再次開口，但語氣里透露著一絲年輕人的狡猾：
「我其實在街頭巡演這方面，很有經驗。」
「如果你只是普通路人，又有其他要做的事的話，會笑一下走開。」
「如果你不是，你會順著我的節奏，多留一會兒。」
「你做了後者——」
「配合了我的魔術。」
「哦。」陳芸輕輕吐出一個字，尾音像在風裡繞了一下，「原來那場魔術，你先找上我，居然還有這一層目的。」
她垂下眼，笑了一聲，又輕輕嘆了口氣，「我當時真沒發現，你已經察覺到我的緊張了。我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她說著，臉上竟露出極淡的一點赧然，像真的在回想那晚的模樣，「說來有些不好意思。我替骷髏會做過不少事，早該習慣這種任務了。」
「可那天晚上站在你面前，卻像剛接了第一個任務的新兵一樣，怎麼都不太自然。」
她抬眼，重新看著周客，嘴角仍勾著，聲音卻輕得有點飄：「或許，是你這個目標，過於重要了吧。」
周客沒說話。
夜風從江面一層層翻過來，把她的裙擺吹得極輕地響。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從她眼裡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演。
可他已經不想分了。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兩年前那座橋上的第一眼開始，他們之間就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偶然」。
他會的那點東西，後來學會的一切，他拚命走到今天這一步，都像被這個人早早在某個很遠的夜晚裡，輕輕點過一回火。
周客看著她，聲音極低，像怕把這段已經太舊的往事碰疼了。
他說：「你其實都做得很好。只是我從來就不太信運氣。尤其，不信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停在一個街頭魔術師面前，站那麼久。」
他笑了一下，像在笑當年那個還什麼都不懂的自己，「從那天起，我就記住你了。」
他說這話時，橋下江水輕輕拍著斷柱，像也在聽。
很冷，很靜，像一整夜都壓成了這一小段。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像把許多沒說出口的話都一併帶走了。
陳芸微笑著，又開口說：「可是......」
「就是這件事，你頂多只會覺得我這個教授有些奇怪。」
「還不足以讓你認為——」
「我就是傲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