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說這話時,像在笑。那笑意很輕,像一個人早就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卻還是願意陪你多坐一會兒。
周客沒有回答。
他握著劍的手指極輕地、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一層看不見的裂紋,從指節一路往心裡爬。
「為什麼?」
他看著傲慢。
看著這個從一開始動用全骷髏會的力量開追殺他的人。
他有很多話可以說。
可到了這一刻,他忽然一句都說不出來。
只有風還在吹。
只有江水還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拍著斷橋。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長了起來。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極慢極慢地、一點點地碎開。
劍還抵在傲慢的頸側,周客卻覺得自己的手指越來越涼。
涼得像那把短劍剛從江水裡撈出來,正把寒氣一絲絲往他骨頭裡送。
他沒有繼續說話。他的嘴唇像是被人從外面極輕地捏住了,想張,張不開。
江風仍從橋頭吹來,吹得他大衣翻動,吹得滿橋碎磚簌簌往下掉。
他的臉半明半暗地浸在夜色里,像一塊正在慢慢開裂的舊瓷。
他不是一個會輕易失態的人。
他從不允許自己這樣。
尤其在敵人面前。
他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很深的地方,壓到連自己也找不見。
從前在神牌學院,在精英杯,在天牢,在無數次生與死只隔一線的晚上,他都能把最軟的那一部分用最冷的外殼包著,不讓人看見。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那層殼正從裡面被什麼頂開了。
不是被攻破,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往上頂,頂得他喉嚨發酸,頂得他每吸一口氣都要用掉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氣。
「為什麼?」
他又問了一聲。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得像是從胃裡翻上來的。
那聲音已經不像在審問一個敵人,倒像在問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
像在問一個他曾經站在行政樓樓梯拐角,遠遠看見就會放慢腳步的人。
一個在他剛進入學院什麼都不懂,遭受質疑時,肯在眾人面前為他說一句話的人。
一個總在他走出辦公室前,從身後叫住他,說「周客,你等一下」的人。
一個在平日裡總會對周客開玩笑,但面對大事總能處理的有條不紊的人。
那個人說話總是很穩,像天塌下來也能先給你泡杯茶。
那個人不像眼前這個人。
可他們現在的影子,被同一片月光拉在一起,又重疊得那麼徹底。
他眼前忽然有些亂。
像有無數個夜晚同時朝自己涌過來。
他都說不清是哪一天了。
只記得有次他站在校長辦公室外等簽字,裡面燈亮著,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那天風很大,她出來時看見他,沒問他為什麼還不走,只把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裡,說:「你鼻子凍紅了。擦擦。」
還有一次,他因為社團的事和別的學生起了衝突,所有人都說他手段太狠,不像個學生。
他一個人站在天台吹風,是她從後面走上來,沒勸他別在意,只問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和昨晚的,有什麼不一樣?」
他當時覺得那問題很荒唐。
可現在他忽然很想知道,他自己和眼前這個人,到底是哪一夜開始,變得不一樣的。
他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恐懼,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更亂的東西,像一條在冰層下流了太久的河,終於找到了某道極細的裂縫。
他拼命想把那條河壓回去,可他的肩卻在極輕地發著顫。
劍尖還抵在傲慢頸邊,像還在替他把這最後一點距離撐著。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被抵住的,可能是他自己。
「你不該騙我的。」
周客忽然說。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回來的,輕得有些失真,「你不該,用那種看後輩的眼神,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到這裡。」
「你更不該,讓我在今晚,還妄想著挽回你,要把你從他們手裡帶回來。」
他的呼吸已經不穩了。
他整個人都像在用力,不是用力握劍,是用力不讓自己繼續往下墜。
他像要把一整晚、一整年、甚至從踏入那座校門開始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都在這一口氣里咽回去。
可最後,他還是沒咽下去。
「為什麼?」
他第三次問。
這一次,他的聲音已經不抖了。
不是平靜,是像燒到了某條不可回頭的線上。
他抬起眼,眼眶像被夜風吹得發紅,卻沒有淚。
他一字一字地說,像要把那些字從自己肋骨上刻下來。
「為什麼,骷髏會七宗罪之首的傲慢,會是你?」
「陳芸教授?」
他終於把最後一句問完。
橋下,江水像在極遠的地方發出一聲悶響。
風停了。
像整座王都,都在等一個回答。
......
傲慢靜靜站在那裡很久,但最終長嘆了一口氣。隨後將一隻手輕輕抬起。
周客沒有阻止她。
他看著那隻手從斗篷里慢慢抬起來,指尖極輕地觸到了兜帽的邊緣,觸碰到了暗金面具的邊緣。
風就在這一刻停住了,像連江面上的波紋都屏住了呼吸。
他聽見極輕的一聲,是布被揭開時帶過空氣的細響,是面具被摘下的輕微摩擦聲。
然後,那張隱藏在黑暗裡的臉,一點一點地從陰影中浮了出來。
光從斷橋邊那盞還沒熄滅的舊路燈斜照過來,像被等待了太久太久,終於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
周客的瞳孔像被什麼從裡面極慢地刺了一下。
很輕。
可就是那一下,讓他連空氣都忘了吸。
陳芸就那樣站在那裡。
沒有黑霧,沒有斗篷,也沒有那身屬於「傲慢」的氣息。
她像從某場很長很長的夢裡醒來,又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她的臉和他記憶里一樣,溫和,清瘦,帶著一點總是沒來得及收好的疲憊。
她的嘴角噙著一點笑。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了,像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還沒落地,就被江風接走了。
「你還是那麼聰明啊。」她說。
風吹動她鬢邊幾縷碎發,她慢慢轉向周客,朝他露出一個極清晰的、又極溫和的笑容。
「我的小魔術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