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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我的小魔術師

2026-09-06 17:15:18 作者: 蔚藍公司

  傲慢說這話時,像在笑。那笑意很輕,像一個人早就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卻還是願意陪你多坐一會兒。

  周客沒有回答。

  他握著劍的手指極輕地、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一層看不見的裂紋,從指節一路往心裡爬。

  「為什麼?」

  他看著傲慢。

  看著這個從一開始動用全骷髏會的力量開追殺他的人。

  他有很多話可以說。

  可到了這一刻,他忽然一句都說不出來。

  只有風還在吹。

  只有江水還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拍著斷橋。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長了起來。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極慢極慢地、一點點地碎開。

  劍還抵在傲慢的頸側,周客卻覺得自己的手指越來越涼。

  涼得像那把短劍剛從江水裡撈出來,正把寒氣一絲絲往他骨頭裡送。

  他沒有繼續說話。他的嘴唇像是被人從外面極輕地捏住了,想張,張不開。

  江風仍從橋頭吹來,吹得他大衣翻動,吹得滿橋碎磚簌簌往下掉。

  他的臉半明半暗地浸在夜色里,像一塊正在慢慢開裂的舊瓷。

  他不是一個會輕易失態的人。

  他從不允許自己這樣。

  尤其在敵人面前。

  他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很深的地方,壓到連自己也找不見。

  從前在神牌學院,在精英杯,在天牢,在無數次生與死只隔一線的晚上,他都能把最軟的那一部分用最冷的外殼包著,不讓人看見。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那層殼正從裡面被什麼頂開了。

  不是被攻破,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往上頂,頂得他喉嚨發酸,頂得他每吸一口氣都要用掉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氣。

  「為什麼?」

  他又問了一聲。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得像是從胃裡翻上來的。

  那聲音已經不像在審問一個敵人,倒像在問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

  像在問一個他曾經站在行政樓樓梯拐角,遠遠看見就會放慢腳步的人。

  一個在他剛進入學院什麼都不懂,遭受質疑時,肯在眾人面前為他說一句話的人。

  一個總在他走出辦公室前,從身後叫住他,說「周客,你等一下」的人。

  一個在平日裡總會對周客開玩笑,但面對大事總能處理的有條不紊的人。

  那個人說話總是很穩,像天塌下來也能先給你泡杯茶。

  那個人不像眼前這個人。

  可他們現在的影子,被同一片月光拉在一起,又重疊得那麼徹底。

  他眼前忽然有些亂。

  像有無數個夜晚同時朝自己涌過來。

  他都說不清是哪一天了。

  只記得有次他站在校長辦公室外等簽字,裡面燈亮著,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那天風很大,她出來時看見他,沒問他為什麼還不走,只把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裡,說:「你鼻子凍紅了。擦擦。」

  還有一次,他因為社團的事和別的學生起了衝突,所有人都說他手段太狠,不像個學生。

  他一個人站在天台吹風,是她從後面走上來,沒勸他別在意,只問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和昨晚的,有什麼不一樣?」

  他當時覺得那問題很荒唐。

  可現在他忽然很想知道,他自己和眼前這個人,到底是哪一夜開始,變得不一樣的。

  他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恐懼,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更亂的東西,像一條在冰層下流了太久的河,終於找到了某道極細的裂縫。

  他拼命想把那條河壓回去,可他的肩卻在極輕地發著顫。

  劍尖還抵在傲慢頸邊,像還在替他把這最後一點距離撐著。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被抵住的,可能是他自己。


  「你不該騙我的。」

  周客忽然說。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回來的,輕得有些失真,「你不該,用那種看後輩的眼神,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到這裡。」

  「你更不該,讓我在今晚,還妄想著挽回你,要把你從他們手裡帶回來。」

  他的呼吸已經不穩了。

  他整個人都像在用力,不是用力握劍,是用力不讓自己繼續往下墜。

  他像要把一整晚、一整年、甚至從踏入那座校門開始積攢下來的所有東西,都在這一口氣里咽回去。

  可最後,他還是沒咽下去。

  「為什麼?」

  他第三次問。

  這一次,他的聲音已經不抖了。

  不是平靜,是像燒到了某條不可回頭的線上。

  他抬起眼,眼眶像被夜風吹得發紅,卻沒有淚。

  他一字一字地說,像要把那些字從自己肋骨上刻下來。

  「為什麼,骷髏會七宗罪之首的傲慢,會是你?」

  「陳芸教授?」

  他終於把最後一句問完。

  橋下,江水像在極遠的地方發出一聲悶響。

  風停了。

  像整座王都,都在等一個回答。

  ......

  傲慢靜靜站在那裡很久,但最終長嘆了一口氣。隨後將一隻手輕輕抬起。

  周客沒有阻止她。

  他看著那隻手從斗篷里慢慢抬起來,指尖極輕地觸到了兜帽的邊緣,觸碰到了暗金面具的邊緣。

  風就在這一刻停住了,像連江面上的波紋都屏住了呼吸。

  他聽見極輕的一聲,是布被揭開時帶過空氣的細響,是面具被摘下的輕微摩擦聲。

  然後,那張隱藏在黑暗裡的臉,一點一點地從陰影中浮了出來。

  光從斷橋邊那盞還沒熄滅的舊路燈斜照過來,像被等待了太久太久,終於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

  周客的瞳孔像被什麼從裡面極慢地刺了一下。

  很輕。

  可就是那一下,讓他連空氣都忘了吸。

  陳芸就那樣站在那裡。

  沒有黑霧,沒有斗篷,也沒有那身屬於「傲慢」的氣息。

  她像從某場很長很長的夢裡醒來,又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她的臉和他記憶里一樣,溫和,清瘦,帶著一點總是沒來得及收好的疲憊。

  她的嘴角噙著一點笑。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了,像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還沒落地,就被江風接走了。

  「你還是那麼聰明啊。」她說。

  風吹動她鬢邊幾縷碎發,她慢慢轉向周客,朝他露出一個極清晰的、又極溫和的笑容。

  「我的小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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