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從傲慢的斗篷下慢慢滲出來。
一團一團,像被攪碎的夜色,從他腳邊、袖口和兜帽深處慢慢溢出。
那些霧氣不散,反而在風裡越聚越濃,像有了重量,像活的。
它們貼著橋面朝周客湧來,沒有聲音,也沒有形狀,只把周客周圍的空氣一點點壓得稀薄。
周客沒有冒進。
他橫劍在身前,劍尖輕輕劃了一道,逼開一團正朝自己面門襲來的霧。
霧被劍風撕開一道口子,又在幾步外重新合攏,像水一樣。
他側身,又避開一團從左側繞來的黑霧,隨即反手一撩,劍光像一道銀白的弧,把第三團霧從中劈成兩半。
霧沒有消失,反而在被劈開的瞬間猛地炸開,像幾根極細的針同時刺向他的手腕。
周客收劍退後半步,劍身輕轉,將那些黑針般的余勁盡數盪開。
他抬頭,目光穿過層層黑霧,落在傲慢身上。
傲慢仍站在橋心,沒有移動過。他就像一個倒扣的黑井,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這些東西。
短促的交鋒後,周客已經摸清了大致深淺。
傲慢很強。
和自己一樣,是金級巔峰的魔素量。
可他的力量里還裹著一層說不清來路的東西,像有人在他原來的魔素之上,又澆了一層更黑更沉的外殼。
那東西不屬於他。它太穩了,穩得過頭。
每一次黑霧翻湧,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橋面下替傲慢壓著節拍。
「你的那個首領,恐怕也給了你不少力量吧。」
周客說。他故意把這句話說得很淡,像只是隨口一問。
傲慢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楚得像是貼著周客耳根響起來的。
「聰明。」他說,「不過我的力量來源不重要。」
他說完,兜帽下的黑霧忽然暴漲。
整座橋心都像被拖進了他一個人的影子裡。
霧氣從地面、欄杆、甚至橋下的江面同時湧來,像整座大橋都開始為他呼吸。
周客在霧中不斷變換身位,短劍如一條游魚,在越來越濃的黑潮里穿來穿去。
他試了兩次進攻,都被那層不屬於傲慢的力量擋了回來。
他的劍明明已經快要碰到對方,卻像陷進了極厚的膠質里,最後只切下一片翻湧的霧。
那霧散開之後,傲慢仍在原地,像從來沒動過。
周客一邊拆解不斷撲來的黑霧,一邊在心裡飛快盤算。
他原本想拖,拖到傲慢先耗盡,逼他動用神牌異能,再找破綻。
可打到現在,傲慢一次神牌都沒有用。
他只是在用首領給的那層力量,一遍遍消耗周客的劍和體力。
再拖下去,先撐不住的會是自己。
他必須賭。
必須在自己還有餘力的時候,把這場戰鬥提前終結。
他忽然收劍,整個人向後躍出數步,直到後腳抵住了冰冷的橋欄。
風從江面灌上來,把他周身還在翻卷的魔素全部壓回體內,又像在某個極窄的口子裡被壓縮到了極致。
他抬起左手,小丑牌的金邊在夜色里亮起。
黑桃A的力量從牌面深處湧出,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的黑色巨獸,終於撞開了他身體裡最後一道閘。
橋樑、江面、整片東城,像都在他抬手的瞬間黯淡了一瞬。
「黑桃破萬軍——」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像一道黑色雷霆落進江里。
「王牌戮盡生!」
黑桃A的力量徹底炸開。
一道黑色的光柱從周客身上衝起,又像一把橫過天際的巨刃,沿著橋面朝傲慢斬去。
那一擊已經不能叫劍光了。
它是半座江面被一瞬劈開的黑。
大橋兩邊的舊樓在這股力量前像紙殼一樣被掀開,離得最近的幾棟建築轟然塌陷,煙塵和碎磚被衝上半空,又像黑雪一般整片整片地往下砸。
東城區的所有燈光都在這一秒閃滅了。
江面被壓得往下凹去,像有一頭看不見的巨鯨從河底翻過了身。
風、聲、光、空氣,全被這一擊吸進去,又一齊炸出來。
那道黑色洪流摧枯拉朽,朝傲慢所在的位置吞去。
僅差毫釐,就要擊中他。
夜色像是也停在了那一格上。
而傲慢只是站著。
他周身的黑霧正以一種極緩、極從容的速度散去,像一個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後幾秒里,終於決定不再握住什麼。
他沒躲。也沒擋。
像早就知道這是黑桃A。
而黑桃A,無法反制,無法抵擋。
他只是把雙手慢慢垂下去,像要從這具身體裡徹底退出去。
周客看見了。
只這一眼,他整顆心像被人從極高處往下拽了一下。
他要的從來不是殺。
是活捉。
是讓傲慢放棄抵抗,然後把人帶回去,問出最後的真相。
可現在,傲慢不是在抵抗。他是在等死。
黑光已到傲慢面前,連他那件黑色斗篷都已被餘波掀成碎片,像一群被風撕碎的烏鴉。
就是這一瞬,周客把全身的力量都壓了回來。
他用胸口、用脊骨、用每一寸還在痙攣的肌肉去拽那道黑光。
他的魔素像一條已經決堤的黑河,卻硬生生被他用意志一點點彎了回來。
那道本可吞沒半座橋的黑桃A,劇烈地扭了一下,像一條被勒住七寸的黑龍,在離傲慢不過半寸的位置猛地偏轉過去,砸進他身後的江面。
江水炸起來。幾層樓那麼高。
又重重砸下去,像整條江都被打穿了底。
周客在收力的瞬間已經動了。
他踏著還在崩落的橋面,像一道從黑光里劈出去的影,短劍出鞘,轉瞬便已抵上傲慢的頸側。
劍鋒極薄,薄得像一截月光。
他只用了極輕的力,剛好讓傲慢無法轉身。
兩人就這樣站在一片狼藉里。
橋中心的地面像被扒過一層皮,周圍幾百米內的舊樓都塌得差不多了,廢墟里冒著幾縷極細的煙。
江風卷著碎磚、灰燼和水的腥氣一陣陣吹來。
周客在心裡對這座城說了聲抱歉。
好在來之前,警察已經把民眾撤走了。
傲慢仍沒動。
他像一尊被風化了太久的石像,連呼吸都輕得幾乎不存在。
片刻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劍抵著喉嚨的人:「何必呢?周客,你到頭來還是要殺了我,為什麼要放我一馬?」
周客沒說話。
他的手很穩。可他整個人都像被什麼從裡面慢慢凍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極重,極慢,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你難道是想留我一命,拷問出你想要的情報?還是拷問出陳芸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