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盯著那條新聞看了一會兒。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點。
真快。
陳芸教授剛剛去世，整個龍國就知道了。
他明白了。
國王，果然已經不是那個國王了。
現在的王宮，真正的主人是骷髏會。
而蘇塵汐，現在大概也已經被架空了。
可眼下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退出新聞界面，點開一個名為「我們都是小可愛」的群聊。
很久沒人在裡面說話了，最近一條還是精英杯之前張楊發的「明天記得別遲到」。
周客看著那行舊消息，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他打出幾個字，發出去。
「我們見一面吧。」
群里安靜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消息像被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唐欣：「周客哥！你終於出現了！你現在在哪？我們快急死了！到處都是你的通緝令！」
「還有人說你殺了陳芸校長……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張楊：「哥，你現在可別在街上亂晃。你知不知道全城都在找你？我們現在在哪都不安全。學校沒了，王都又戒嚴，宿舍回不了，我們幾個東躲西藏，像一群過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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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蝶：「你沒事就好。現在能發消息，說明你還活著。你知道外面的情況嗎？」
「很多地方出現了觸手怪，還有些人像丟了魂一樣在街上遊蕩，和那個李寒鋒之前的樣子很像。龍國已經亂了。」
蘇塵汐是最後發消息的。
她的語氣明顯比前幾個更沉：「周客，我現在見不到父王。宮裡傳出來的命令全和我無關。你，還有我們，應該都被盯上了。」
「如果你現在露面，很可能會被人跟蹤。你要想清楚。見面，不見得安全。」
周客看著這幾行字，像把每個人說話的樣子都從裡頭看了出來。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打下六個字。發出去。
「我們必須見一面。」
幾秒後，他又補了一句：「因為，這是我和你們的，最後一面。」
群聊像被這句話一下按靜了。
幾秒過後，消息又湧出來。
周客沒看。
他知道他們會追問。
他不能現在解釋。解釋只會讓他們更不肯放自己走。
他正準備退出，蘇塵汐又發來一條：
「我來安排。大家不要再問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我們去上次見面的地方。周客，你在那裡等我們。」
周客看著「上次見面的地方」幾個字，眼睫極輕地垂了一下。
他知道是哪裡。他回了一個字：
「好。」
手機滅了下去。
天光已經亮到能看清橋面上每一道裂紋。
夜裡的風已經不再刺骨，但他仍覺得冷，一種從身體內側漫出來的冷。
他發完最後一條消息，把手機握在手裡，久久沒有動。
屏幕已經滅了，像一小塊沉睡的鐵。
再點擊屏幕，手機卻沒有了反應。
或許是已經沒電了，或許是先前的戰鬥讓它損壞了，剛剛只是它最後硬撐出來的壽命。
他低頭看著它，忽然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學校沒了。
凜梅團總部的燈，也不會再為他亮起。
王都四處都貼著他的通緝令，連那些曾經仰慕，崇拜他的人，也可能正藏在街角，準備用他的行蹤去換一個平安。
他剛才就感覺到了。
橋那頭，幾個模糊的人影正沿著廢墟慢慢朝這邊摸過來。
不是平民。像是領了令的人。
周客沒有躲。他甚至沒有去看他們。
他只覺得有些荒涼，像整個世界都在他身後慢慢合上了。
而他站在最前頭，身後沒有光，身前也沒有岸。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腳下的水。
陳芸就是從這裡落下去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在這座橋上。
他和她借了手機，說要變魔術，結果手一滑，那台手機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陳芸當時嚇了一跳，臉上的表情都變了。
他慢悠悠從另一個袖口裡把手機拿出來，說：「騙你的，手機還在。」
周客到現在還記得她說話時的語氣，半真半假，尾音像被江風吹起來。
他想著想著，嘴角忽然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借來的一小片笑。
他忽然又想到一個說法。
有人說，想自殺的人，在最後之前，往往會先把自己的手機處理掉。
他當時覺得這個說法很荒唐，現在卻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大概是留在人間最後的一點體面吧。
死後至少不能留下自己的瀏覽器記錄不是嗎。
可這冷笑話剛在腦子裡滾了半圈，就散成了灰。
他慢慢抬起手，把手機伸到橋外，懸在河面之上。
風從指尖掠過去，像要把那點握不住的重量也一起帶走。
他望著黑沉沉的江面，輕輕開口，像在和什麼人作別，又像在和自己說這一夜的最後一句話。
「陳芸教授，再見。」
他鬆開了手。
手機從指尖滑出去，極輕極輕地往下墜。
它在夜風裡翻了兩下，像一小塊被遺落的銀。
然後落進水面，砸起極小極亮的一朵水花。
就像兩年前，手機落入水面時的場景。
水花很快謝了，像從沒開過一樣。
周客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鬆開它的姿勢。
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也從他身體裡掉了下去。
比手機更沉。
比這整整一夜都沉。
江水很快吞沒了周客的手機。
像先前吞沒陳芸那樣。
黑而無聲，不留一點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