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從斷橋走下來的時候,天光已經灰濛濛地亮了起來。
街面上空蕩得厲害,像整座王都都還沒從昨夜的爆炸與混亂里醒過神。
遠處有幾條黑煙還掛在半空,風吹都吹不散。
他低著頭,把大衣領口拉到最高,沿著牆根最暗處走。
路過幾條巷口時,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從暗處追過來,又縮回去。
有人似乎認出他了。他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是不是他」,接著是腳步,很輕,卻沒逃過他的耳朵。
他加快了步子,在兩條小巷之間拐了幾拐,最後翻過一道矮牆,落進一片拆了一半的舊樓區。
牆後頭有野貓驚起,瓦片落了幾下。他沒有回頭,只貼著殘垣走。像這樣的小麻煩,還不需要他拔劍。
可這一段路,他走得很清醒。
他知道小丑迴廊就在王都地底,入口離王宮極近。
王宮現在已經被骷髏會的人捏在手裡,想靠近那裡,就別想再悄無聲息。
他越接近那裡,圍上來的東西只會越多。
今夜他來這裡,是來見那幾個人最後一面。
出了自己的那個小家以後,他就要撕破整個王都的殼子,一路殺到那座骷髏王座前。
今晚不是結束,就是開始。
他早就沒什麼好選了。
周客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前時,天光已經亮了大半。
巷子裡很靜,只有風貼著牆根慢慢轉。
他抬手敲門,門很快開了。
張楊第一個探出頭來,看見是他,明顯鬆了口氣,又立刻壓低聲音:
「快進來,外面有人一直在附近轉。」
周客側身進去,反手合上門。
小屋裡還是舊日模樣,只是此刻多了幾件不屬於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空氣里有微弱的茶味和幾絲人氣。
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說話。蘇塵汐從窗邊轉過頭來,朝他點了點頭。
林蝶和唐欣在裡屋聽見聲音,也相繼起身。
周客看著他們,說:「今晚之後,一切就結束了。但走之前,我想和你們每個人單獨說幾句。不會太久。」
他頓了頓,「就從張楊開始。其他人先到裡屋等我。」
張楊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看周客,抓了抓後腦,像想說什麼,又沒說。
等人都進去了,他才轉過身來,朝周客乾笑了一聲:「怎麼了,搞這麼嚴肅。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慌。」
周客沒笑。
他看著張楊,開口卻比想像中輕:「你平時總說,自己不怎麼聰明,跑得也不快,可每次真出事,你都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你是我的舍友,也是我在學院中第一個說上話的人。」
「張楊,你是我的兄弟。」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所以有句話想跟你說清楚。」
張楊的笑僵在臉上,慢慢散了。他望著周客,等著。
周客說:「我一直沒把你當普通成員。你是我少數能信的人。以後,別那麼不把自己當回事。你比你想的強得多。」
張楊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幾秒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你他媽別搞得像交代遺言似的……我還沒跟你吃上你欠的那頓飯。」
周客輕輕「嗯」了一聲:「記著。等我回來,請你。」
張楊別過臉,極快地揉了一下眼睛。
他再轉過來時,已經又掛上了那副有點欠揍的笑:
「行。我等你。」
「我知道,我問你你去哪,你也不會回答我。」
「我就一句話——」
「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把你的牌啊道具啊全燒了。讓你變不了魔術。」周客點頭。
張楊不再說話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像給周客讓路。
林蝶走出來時,屋裡已經很安靜了。
她站在舊吊燈下,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無論放在哪裡都不會彎的細竹。
周客走到她面前。他認真地說:「林家的事,學院的事,你能一路走到現在,很不容易。我以前總把你當需要照顧的後輩,現在才發現,你早就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了。」
林蝶低著頭,沒看他,聲音輕而清楚:「周客主席,周客學長......你是我的偶像。但你也知道我從來不信甜話。」
「但你說這些,我會記著。」
周客「嗯」了一聲,又說:「以後凜梅團如果還在,幫我看著點。它要是不在了,就再建一個。」
林蝶這才抬起眼,目光在燈影里顯得又深又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周客朝她微一點頭。林蝶沒再多說,只深深看他一眼,便轉身走了。
有些人的告別,就是這樣。話說得越少,越重。
蘇塵汐出來時,天光已經透過簾縫落到她腳邊。
她沒等周客開口,先輕聲問:「你今晚要去的地方,和我父王有關,對嗎?」
周客沉默了幾秒,沒有否認。
蘇塵汐垂下眼,像早就猜到了。
「我知道你攔不住。我也沒打算攔你。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天你跟我說,王宮已經不安全了。我回去以後,才真正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如今我見不到父王,連我是公主這件事,都像已經沒人在意了。」
周客看著她,像看見一隻被從巢里推出來的鳥,極努力地不讓自己從風裡掉下去。
他說:「你比他們以為的強很多。如果這個國家還能撐過今晚,會需要你這樣的人。」
蘇塵汐聽完,靜了靜。
她忽然說道:「周客,我不知道我的父王還在不在。但是你記住,你也是......」
蘇塵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良久以後繼續說:「你也是我很重要的夥伴。」
「不要犧牲自己。」
周客沒有立刻回答。他認真地點了一下頭:「如果有機會活下來,我一定會盡力的。」
蘇塵汐不再說話了。她朝他走近一步,像要把他此刻的樣子再記深一點。
然後她說:「你總是說,自己是一個人。可我們都在這裡。哪怕現在站得很散,心也還向著你。」
周客沒說話,只輕輕把一隻手按在她肩頭,停了一瞬。那一瞬比很多句告別都長。
最後從裡屋出來的是唐欣。
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想多拖一點時間。
周客靠窗站著,聽見她停在自己身後,才轉過身來。
她兩隻手絞在身前,眼睛紅得厲害,顯然剛才已經哭過一輪了。
周客沒有催她,只說:「坐。」
唐欣搖搖頭,聲音很小:「我站著就好。」
周客看著她,停了幾秒,忽然問:「唐欣,你之前告訴過我,活死人怕火。是怎麼知道的?這件事,按理說只有骷髏會的人才清楚。」
唐欣整個人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頭越埋越低。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說:「周客哥……我怕我說了之後,你會多想,會不信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