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像快被風吹散了。周客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卻很穩：「不，你說吧。其實，我也猜到了。」
唐欣抬頭看他，眼圈裡轉著淚。
她用力吸了口氣，才一字一字說：「我的父親，是骷髏會成員。幾年前被抓了，後來判了死刑。活死人的事，我是小時候聽他說的。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後來知道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她的肩膀極輕地發起抖來，像這些話已經壓了她很久很久。
周客聽完，沒有半點驚訝。
他看著她，目光很靜，像早就透過她這些年的小心與自卑，看見了她身後那團從來不敢對人提起的陰影。
他說：「我知道。我調查過了。你的父親，是在司徒弘之前的第一代貪婪，叫唐嵐。」
唐欣猛地抬頭，滿臉是淚：「你……你知道了？」
周客點點頭：「很早就知道了。抱歉......我之前瞞著你調查過你的背景。」
他看著她，說，「人不是由出身決定的。我是平民，走到今天。你也是。」
「你不需要因為你父親曾經是骷髏會成員，就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裡。你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相反，你救過我，救過大家。今晚你能走到這裡，是靠你自己，不是靠你父親。」
唐欣再也沒忍住。
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硬是沒哭出聲。
她只是拼命點頭，像要把這些話都藏進骨頭裡。
周客說：「唐欣，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人。所以，不用再害怕了。」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拿出你以前當顯眼包的勇氣吧。」
唐欣哭得更厲害了。
周客沒再說，只把手放在她頭頂，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
像從前很多次，他在隊伍最前面回過頭時，對落在最後的那個人，無聲地說：我在。
等所有人都重新坐回那間小屋裡，天已經全亮了。
舊吊燈還亮著，像捨不得他們。
周客站在門口，大衣已經重新系好，劍在腰側，像一柄已經下定了決心的冷鐵。
他看著他們。
他們也都看著他。
周客沒有說，但所有人都知道——
周客踏上的，很有可能是一趟有去無回的路。
沒有人再問「能不能不去」，沒有人再哭，也沒有人撲上來抓他的袖子。
張楊先站起來，說：「周客，我們等不到你，就不散。」
林蝶跟著說：「別死。」
蘇塵汐沒說話，只朝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唐欣用袖子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朝他很用力地笑了一下，雖然笑得不是很開心。
周客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像把這間屋子都照暖了一寸。
他說：「那我走了。」
然後他轉身，拉開門。
外面的光一下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周客沒有再回頭。他一路朝王都最深處走去。那裡有他要見的人，也有這個國家最後也最暗的答案。
他只剩自己了。
可他又從沒像此刻這樣，覺得背後站著那麼多人。
巷口的風吹過來，像把那些人剛剛說過的話，都送到他耳邊。
路還很長。
天已經亮了。
他沒有停。
周客離開舊城區，天已經大亮。
他貼著街邊最不起眼的路徑走，繞了幾條巷子，又穿過一片早市還沒支起來的空地。
葉家金融大廈就在前面了。
那棟深藍色的建築還立著，和學院那片廢墟比起來，竟像另一個世界。
街面很空，幾個行人低著頭走得飛快。
周客繞到大廈背面，剛轉過拐角，就看見葉凌天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站在一處舊消防梯的陰影下，穿著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很舊的黑色布包。看到周客，他沒多說什麼，只把包遞過來。
「你讓我在精英杯結束後幫你收著，找機會再還給你。現在給你。」
葉凌天的聲音不高，像在確認過四周之後才開的口，「按你說的，我沒看包里是什麼。不過放心，這包我一直貼身帶著，沒離過身，也沒丟過任何東西。」
周客接過包。
布包很輕，可到他手裡時，他卻覺得比什麼都沉。
這裡面裝的東西，曾不止一次把他從死局裡拽回來。
他抬起頭，朝葉凌天道了聲謝。
葉凌天仍看著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周客這一路走來，話太少，眼神也太靜，像把什麼東西壓得太深了，連帶著整張臉都冷得不像平時。
「周客，你怎麼了？」葉凌天問。
周客把包挎到肩上，輕輕搖了一下頭：「沒什麼。」
他轉身就要走。葉凌天沒有攔。
他只在周客走出兩步後，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音不重，在清晨的風裡像片葉子落在地上。
「周客。」葉凌天叫了他一聲。周客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葉凌天說：「別把什麼事都往自己一個人身上扛。你這一路，已經比誰都扛得多了。我不問你去哪。但我信你。你肯定想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活著回來。」
周客沒回應。
他只在風裡停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朝前走。
街邊有野貓跳上矮牆，幾片舊報紙被風捲起來，在周客腳邊轉了個圈，又滾遠了。
他越走越快，像要把剛才那些話也一併留在後頭。最後他拐進一棟早已停工的舊樓里。一樓陰冷，四處透風。
他在最角落找了個沒窗的小房間坐下，把包放在地上。
天光只能從頭頂一條裂縫漏進來一點，剛好照在包上。
他慢慢拉開拉鏈。裡面果然什麼都沒有少。
四棱石，先知之顱，噬心金冠，時間懷表。
它們安靜地躺在一起，像四件沉睡已久的舊物。
再加上他手上這柄破律之刃。
周客伸手，把先知之顱拿了出來。
暗綠色的水晶骷髏在微光里透出極冷極沉的光，兩個眼窩像兩口望不到底的舊井。
他把它捧在掌心裡，指腹擦過冰涼的額骨，然後極輕地問了一句。
「大眼睛骷髏頭。現在，就是最後的時刻了。能和我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