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十幾隻不再一個個沖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上來。
周客站在原地沒動。他閉上眼睛，把感知展開。
鉑級的感知像一張鋪滿整片街區的巨網，每一條街道、每一塊磚、每一粒揚起的灰塵，都在他意識中清清楚楚。
他能感覺到那些怪物每一寸觸手的動作，甚至能預判它們下一步會踩在哪塊磚上。
他睜開眼，向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一圈青色的光從他腳下猛然擴散，像暴風從平靜的海面上炸開。
整條封鎖線被掀了起來，護欄飛出去，裝甲車在原地打著轉，探照燈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那十幾隻怪物被同一波衝擊壓在地上，還來不及掙扎，第二道青色的斬擊已經橫過整條街面。
像有柄看不見的巨劍貼著地面掃過去，所有的觸手都在同一瞬被斬斷，黑血和破碎的肢體像雨一樣潑灑開來，灑在廢墟上，灑在裝甲車的殘骸上，灑在那些已經沒了人形的東西身上。
剩下的幾隻怪物本能地想跑。
有兩隻剛轉過身，腳下就塌了下去，被青色的光從地面下往上貫穿，釘死在原地。
最後一隻已經跑出十幾步遠了，周客只微微偏了偏頭，一道極細的光線從他指尖射出，像一根被拉長的針，從那隻怪物的後頸扎進去，又從胸口透出來。
它連叫都沒叫完，就軟塌塌地倒在了街角。
整條街安靜了下來。
周客從廢墟上慢慢往前走。
腳下是焦黑的地面、碎裂的護欄、翻覆的裝甲車，和被青色的光燒成炭黑色的屍體。
他走過那些還在冒煙的東西，沒有回頭看。
晨光已經亮了一些，從樓與樓之間那線極窄的天空里落下來，把整條街染成一種極冷極淡的灰藍色。
周客在廢墟盡頭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在看那些怪物。
是在看身後那條通往王宮的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再沒什麼能攔住他了。
他重新把包帶往上提了提，朝王宮底下那扇看不見的門走去。
身後，風卷著黑灰和焦味，從他腳後跟一路追過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穩。像在往一個他早就該去的地方走。
晨光從頭頂一層層落下來。
而小丑迴廊，就在這片晨光底下，等著他。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準確地說，門已經不能算「門」了。
它只是一道敞開的拱形通道，像從地下某處撕開的一張嘴。
走過之後，周客看到了那扇門。
門的邊緣嵌著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在心口的位置，刻著一顆極簡的、被荊棘纏繞的紅心。
紅心之門。
周客記得紅心神祗說過。
這扇門需要噬心金冠，需要攻破他人的心靈防線，才能打開。
他沒有完成這項任務。
他的金冠還在包里。
可門已經開了。
他沒有意外。
事實上，當他從葉家金融大廈走向王宮地下時，他就已經預感到會看到這一幕。
任務沒完成，門卻開了。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有人先他一步，完成了這扇門的任務。
可噬心金冠一直在他手裡，沒有金冠，誰也完不成那幾道心靈防線。
所以只剩第二種可能——門，是從裡面打開的。
從外面進入需要鑰匙，需要任務。
但從裡面打開，什麼都不需要。
這意味著，小丑迴廊里有人。
而且一直有人。
那個人，或許此刻就在走廊的盡頭等著他。
周客把包帶又往上提了提，沒有停，邁步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極長的走廊。
兩側的石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頂部，壁上嵌著的不是微光石，而是一排排極小的、忽明忽暗的符文，像某種古老而緩慢的呼吸。
那些符文的光很冷，是幽藍色混著暗紅，交替閃動，把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長又縮短，反反覆覆。
走廊里很靜。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腳步聲落在地面上，又反彈回來。
他走了一段，看見第二道門。
門楣上刻著一個黑色桃形紋章，中心嵌著一柄劍刃的圖案。
黑桃之門。
門也已經敞開了，和他身後那道紅心之門一樣，像是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再也沒有關上。
周客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得很空。
第三道門，門楣上的圖案換成了方塊，菱格紋盤繞成一個小小的、規則的幾何體。
方塊之門。
敞開的。
第四道門，門楣上三瓣梅花的刻痕極淺極細，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一點一點雕出來的。
梅花之門。
敞開的。
四道門。
紅心、黑桃、方塊、梅花。
四種花色，四道入口。
沒有一道關著。
周客每走過一道，心裡就更沉一分。
周客差不多猜到了。
四色花色，四種門。
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鑰匙，不同的考驗，不同的規則。
周客本來已經做好一道一道門攻克的考驗了。
可現在，四道門全是開著的。
周客不知走了多久。走廊越來越窄，越來越冷，符文的顏色越來越暗。
再往前，腳下開始出現一些極細的、碎成粉末的晶體，踩上去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那些粉末不是石屑，是碎掉的牌。
很小很小的牌。有的只剩一個角，有的被碾成薄片，有的還隱約看得見梅花或黑桃的殘痕。周客沒有撿。
他繼續往前走。
終於，走廊到了盡頭。
最後一道門立在盡頭。
比前面四道都小，比前面四道都窄。
門框上沒有紅光，沒有黑石，沒有菱格，沒有梅花。
整扇門是暗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件東西。
一個刻痕。那是一個小丑的臉。
猙獰的、咧著嘴的、兩隻眼睛似乎不一般大、嘴角幾乎撕到耳根的小丑的臉。
那刻痕極深，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從石頭上摳出來的。
小丑在笑。可那笑里沒有半點滑稽。
它像在等一個人。
像等了很久很久。
門是關著的。
一道關著的，小丑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