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的手剛觸到那扇門,腦海中忽然炸開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的孩子!你居然真的走到這兒了!」
小丑神的語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尖細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一個人等了太久的戲終於開演了,「小丑迴廊!最後一扇門!小丑之門!你知道我看了多久嗎?從你第一天拿到我的牌開始,我就在等這一天了!」
「這道門,開起來沒那麼難。」周客說。
小丑神愣了一下。「啊?」
周客把短劍從腰側拔出來,反手握在掌中。
刀刃在暗紅色的符文光里泛著極冷的白。
他平靜地說:「走出思維定式,就會發現,其實很簡單。」
他沒有去摸門上的小丑刻痕,沒有試圖解讀它、模仿它、還是按某種規則去回應它。
他只是抬起手,將劍尖抵在中間的位置上。
那是整扇門上唯一一處沒有刻痕的地方。一扇看似沒有任何鎖孔的門,恰恰需要一個不存在的鑰匙。
而破律之刃的特性就是:無視一切規則,擊破一切。
門鎖不存在。
劍尖刺入門的縫隙,像刺進一張紙。
一道極細的青色光沿著門板的紋理蔓延開去,整扇門無聲地裂成兩半,向兩側滑開。
小丑神在周客腦子裡沉默了整整兩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而亢奮的怪叫。
「漂亮!就這麼簡單!我怎麼沒想到!你這個人,真的太有——」
周客沒再理祂。
他收起劍,邁步走了進去。
門後不再是走廊。
是一片極深、極闊的空間。
腳下是黑色的石質地面,光潔得能倒映出頭頂的穹頂。
穹頂極高,極高,高到看不見盡頭,只有無數細碎的、像星辰一樣的光點在黑暗裡緩慢移動。
那些光點不是星,是牌。
每一張都在緩緩旋轉,牌面朝下,像一整個夜空被翻了過來,倒扣在這座大廳之上。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條筆直的石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盡頭。
石路兩側沒有護欄,沒有燈,只有一排排黑色的石柱,像沉默的衛士,一路排列到極遠的盡頭。
石路的盡頭,是一級一級向上延伸的台階。
台階頂端,是一把華麗的椅子。
骷髏王座。
由無數暗金色的骨骼狀金屬交錯鑄成,每一根都粗如手臂,彼此纏繞,在頂端匯成一個半開半合的、形如骷髏的冠。
王座上方的穹頂裂開一道極窄的縫,冷白色的月光從那道縫裡漏下來,剛好照亮王座的椅背,把它的影子拉得極長。
周客站在石路起點,看著那把椅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腳,踏上了那條石路。
第一步。他的靴底落在石面上,聲音極輕,卻被整座大廳放大了無數倍,像有人在他腳下敲了一聲鍾。
第二步。他走得很穩。他左手握著包帶,右手垂在身側,短劍還插在腰間,沒有拔出來。
第三步。他的臉很陰,沒有表情。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又像是把一切都想完了。
第四步。石路兩旁的黑色石柱從他身側一根根退去,像舊日的一個個夜晚。
第五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小丑牌時的樣子。
第六步。他想起陳芸站在橋心對他笑的樣子。
第七步。他想起父母死去時那場大火,想起他連他們的臉都快記不清了。
第八步。他想起夢婉倒下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九步。他想起所有因周客而死的人。
第十步。他想起自己。
他不是來贏的。
他是來結束的。
他走到台階前,停下。
台階很高,每一級都有一人寬,冰冷而光滑。
他慢慢抬起頭,第一次看向王座。
王座上有人。
之前被椅背和陰影遮著,直到他站到台階前,那個人的輪廓才從黑暗中一點一點浮出來。
那個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襲黑衣,從肩頭一直垂到腳踝,像被整個黑夜裁成了一件長袍。
他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前,像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很久。
他頭上戴著一個面具。
黑白兩色。
一半白如骨,一半黑如淵。
白的那半在笑,黑的那半在哭。
正是小丑。
那個人看著周客。
月光從穹頂的縫隙里落下來,照在面具上,把白色那半照得極亮,黑色那半沉在陰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的姿態很平靜。
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整座空闊的大廳里來回撞了好幾遍。
冷淡,平靜,像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一個氣泡。
「你來了,周客。」
他的聲音充斥著回音,在整個大廳悠悠迴蕩。
周客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只在那張小丑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往下移,落在對方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蒼白、瘦長、骨節分明,像某種不屬於活人的東西。
他沒有看第二眼。
他低下頭,繼續往上走。
一級,兩級。他走得很慢,像在朝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地方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一下一下地響,像最後的鐘聲。
走到最後一級台階前,他站定。
距離骷髏王座,只剩下幾步。
他抬起頭,正好能看清王座上那個人的全貌。
黑衣。面具。蒼白的手。
和那雙從面具後透出來的、極深的、極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他。而他也在看那雙眼睛。
風從穹頂的縫隙里灌下來,把周客大衣的下擺吹得輕輕翻動。
大廳里很靜。靜得像整個世界都退到了門外,只剩下他和王座上那個人。
而周客始終沒有說一個字。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手握劍,一手提著裝滿神明遺物的舊包,像一尊終於站到了最後一扇門前的、不願再退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