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站在台階前,抬頭望著那張黑白面具。
穹頂的裂縫裡漏下來的月光,剛好落在面具的額心,把那道從正中劈開的黑白分界線照得格外清晰。
白色那半在笑,黑色那半在哭。
他盯著那張臉,或者說,那張面具。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
十幾年前那場大火。
他記得父親把他從二樓窗台推出去時的力道,記得自己摔在院牆外泥地上時後腦撞到的石頭,記得火舌從窗口卷出來,把整面牆都燒成了焦紅色。
他趴在地上回頭看,看到母親站在火光里,看著他。
她沒有逃。
她張了張嘴,沖他說了一句話。
但他沒聽清。
那句話散在風裡,散在火里,散在他此後所有關於那一夜的夢裡。
後來他記不清母親的臉,記不清她最後的眼神,只記得那張面具。
火光照著一張緩緩從暗處走出來的面孔。
黑白兩色。
一半笑,一半哭。
那個人站在院牆外,看著整座宅子燒成灰,然後轉身走了。
那雙眼睛在面具後,平靜得像在看一場排練好的戲。
「果然是你。」
周客喃喃道。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被擠出來,像每個字都沾著那場大火的灰。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終於把目光從面具上移下來,落在王座上那個人黑色的長袍下擺上。
他確認了。
從那一夜起,找了十幾年的人,就在眼前。
首領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偏一下頭。
他只發出了極輕的一聲笑,那笑聲從面具後滲出來,在這座空曠的大廳里迴蕩了好一會兒。
「你也是我要找的人。」他說,語氣散漫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和我想的一模一樣。你,根據計劃,來到了我的面前。」
他頓了頓,像在品味一個等了很久的結果,然後補上一句,「我的小籠中鳥。我的小感恩節火雞。」
周客的手指在劍柄上極輕地收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拔劍。
他抬起頭,迎著那兩道從面具後落下來的目光。
那目光很靜,靜得像一片不會起浪的深水。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那句「小籠中鳥」。
一路走來,他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有些時候,路難走得像是要把他碾碎,可更多時候,某扇門會在他找不到出口時恰好推開,某個人會在關鍵節點恰好出現,某個線索會在他幾乎要放棄時恰好浮上水面。
他以前以為那是運氣。
後來以為那是小丑神。
再後來,他查過所有那些「恰好」,越查越覺得不對。
那種順利不像是巧合,像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幫他把路上的石頭搬走。
他問過自己很多次:
誰在幫我?
現在他站在這裡,答案就在眼前。
「所以……」周客開口了。他的聲音平得有些過頭,像一塊繃得太緊的冰,「你果然在暗中培養我?」
他沒有等對方回答,已經繼續說下去,「從我拿到神牌開始,從進入神牌學院開始,從精英杯、從檢測、從陳芸出現在我面前開始。
我每一步都像是被你安排好的。每一次我快要走投無路,就有一條路恰好出現在我腳下。是你?」
首領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整個大廳穹頂上的光點像被什麼撥動了,齊齊轉動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那是他在回答。
不需要開口,一座大廳的星光都替他動了。
「沒錯。」
周客的神情沒有變。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最後一級台階。
他和王座之間只剩幾步的距離。
他站在那裡,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提著裝滿神明遺物的舊包。
他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問題砸出去。
每問一句,就往前走半步,像在替那些死在這條路上的每一個人討債。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掉我的父母?」
他往前走了半步。
又半步。
「你還知道些什麼?」
又半步。
「你的目的是什麼?」
再半步。
「你那更遠大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他停住了。
台階很高,他站的位置已經能平視王座上那個人的面具下沿。
風從穹頂灌下來,把他大衣下擺吹得翻動。
他等了片刻,又補了最後一問:「你說。」
首領安靜地聽完。
那張黑白面具上,笑臉和哭臉都沒有變化。
他像一位聽了太多「為什麼」的老者,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從面具後透出來,帶著一點倦,又帶著一點極淡的、讓人不舒服的縱容。
「周客,我的理念是——」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廳都跟著他的節奏輕輕震動,「餌料,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他微微坐直,像在正式回答學生的提問,「抱著疑問而死的餌料,不好吃。」
他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又輕輕一叩,穹頂上的光點再次齊齊轉動,像整片夜空都在為他讓路。
「所以,你的所有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放心,我無所不知。」
他靠回椅背,語氣里多了一絲漫不經心的自得,「你那個先知之顱,不願意回答你的問題。我全都會告訴你。毫無保留。」
周客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像從風裡刮出來的一粒細沙。
他抬起眼,看著王座上那個人,看著那張半笑半哭的面具。
「你似乎非常自信,覺得我一定會死。」
他的聲音不響,卻穩得像釘在石階上的鐵,「可你別誤會。我到這裡,不是來當你的餌料的。我來這裡,是為所有因你而死的人,復仇的。」
他把那口氣壓下去,換了一種更緩、更低的語調,「不過,既然你願意答,那免費的問題,我當然要問。」
他停了一瞬。
大廳靜得能聽見穹頂上光點緩緩旋轉的細響。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穿過那兩道從面具後落下來的審視,像要把這些年的夜一併壓進這一句話里。
「我要問我父母的死亡真相。詳細過程。」
他一字一字道,「我父母,是怎麼死的?」
「我母親,臨死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