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聞言,眼神徹底變了,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意。
真實的故事肯定不止那麼簡單,後悔流氣運之女,怎麼可能只是被拋棄,背後定是千瘡百孔了。
腹背受敵,看著自己人一個個慘死,頂著那般絕望的壓力。
仙尊五層到六層,實力並無跨越式的質變。
她竟然憑著一己之力,在那等煉獄中硬撐了數萬年?!
如此堅韌的意志與驚艷的才情,當真令人嘆服。
「那現在呢?姐姐為何離開了?」他明知故問。
嵇霖寧抬眸,任由冰冷的雨絲拂過面頰,神色重歸淡漠。
「大夢一場,便想通了。」
「既朝廷無人重視,那我也不必再強求,順其自然便可。」
墨羽斂容拱手,嘆服道。
「姐姐高義,是晚輩格局小了。」
嵇霖寧清冷的目光越過雨幕,遙遙落向臨淵城,語調漠然。
「你方才說的確實沒錯。」
「若臨淵城真被攻破,生靈塗炭,我不會放任不管。」
「然我出手,不為女帝,也不為這蒼生,只為求我自己一個心安。」
「其實……姐姐,你真的誤會女帝了。」
墨羽長嘆一聲,神色懇切。
「女帝從來沒有拋棄你們。」
「這數十萬年間,女帝調動了海量的國庫資源,源源不斷地送給了鎮淵王,就為了守住淵獄這道防線!」
「可……」
「我本來以為那老匹夫只是貪污,多少還會顧及大局……」
「卻沒想到,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喪心病狂!」
「他竟敢將女帝撥給淵獄的物資悉數私吞,一絲一毫也未曾送至前線將士的手中!」
墨羽愈說愈是激憤,聲調驟拔。
「那老賊,竟用全國上下的心血,暗中養出了一支全員金仙的軍隊!」
「卻吝嗇至此,不肯分出半塊仙晶、一粒丹藥,去救濟你們這些在陣前浴血搏殺的英雄!」
嵇霖寧瞳孔驟縮,素來沉靜的面容瞬間大變。
若是只聽前面的話,她只會覺得是墨羽為了維護女帝的一面之詞,絕不可信。
可金仙軍隊……
她鎮守極北無數年,深知培養一名金仙有多難。
她麾下兒郎歷經屍山血海的淬鍊,能踏足金仙者,也不過寥寥之數。
鎮淵王手裡,哪來這麼龐大的資源培養這樣一支軍隊?!
真相,呼之欲出。
啪!
嵇霖寧猛地探出手,死死抓住了墨羽的肩膀。
「此言……當真?!」
她知曉鎮淵王絕非善類,卻做夢也沒想到……
那些獄霖軍將士們的撫恤錢、救命藥……
全被他用來養私兵反叛了?!
「嘶——!」
墨羽倒抽了一口涼氣,感覺整個肩胛骨都要被她捏碎了。
這女人……
不愧是常年征戰沙場的女武神。
力氣真大。
嵇霖寧猛然驚覺,連忙鬆開手,歉然道。
「你沒事吧?」
墨羽揉了揉塌下去半寸的肩膀,笑著打趣。
「還好,就是骨頭有點碎了。」
嵇霖寧滿面愧色,連忙伸出溫軟如玉的柔荑,覆於他肩頭輕柔按揉。
一縷柔和的水系仙力渡入其體內。
墨羽只覺肩頭一暖,碎裂的骨骼瞬間復原,疼痛頓消。
嵇霖寧唇角微掀,勾起一抹苦笑。
「在淵獄常年廝殺,傷得多了,便胡亂鑽研了些外傷療愈的手段。」
說著,她神情驟然黯淡,長睫微垂,掩去眸底的落寞。
她想起了昔年軍里那個整天黏著自己、陪自己走到最後的小丫頭。
可惜,這療傷的手法還沒練熟,她便倒下了,連用在她身上的機會都沒有……
墨羽心思細膩,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結。
「沒關係。」
「前輩若不嫌棄,以後可以把我當成你麾下的兵。」
「若有受傷需要醫治,我第一個找你。」
嵇霖寧心頭莫名一暖。
歲月悠悠,她都記不清,有多久沒人這般安慰過自己了。
平日裡相伴最久的唯有禍蠍,那傢伙……
她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的感傷,擠出一抹淺笑。
「多謝。」
墨羽看著她,認真道。
「姐姐就該多笑笑。」
「你笑起來,可比冷著臉好看多了。」
「哪有那麼誇張?」
嵇霖寧被他這般直白的誇讚逗得失笑出聲,下意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才發現。」
「你剛才不是叫我前輩嗎?怎麼突然就改口叫起姐姐了?」
「嘶——!」
墨羽臉色一白,再度發出一聲痛呼。
「抱歉……習慣了。」
嵇霖寧見狀,連忙再度覆手替他揉捏治療,卻又忍不住莞爾。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墨羽笑答。
「我叫墨羽,外面那隻貓娘是黛泠綰,那條小蛇名叫彩澪。」
嵇霖寧微微點頭,神色復歸冷峻。
「我可以幫你們。」
「但我有言在先,我並非鎮淵王的對手。」
她看向墨羽,眸光微凝。
「女帝……真的只派了你們三人來?」
若是女帝這數十萬年來一直暗中支援淵獄,那絕非昏聵之君,此刻更不可能放任不管。
墨羽解釋。
「大軍都在後頭呢,我們跑得比較快,先來探探敵情罷了。」
嵇霖寧鬆了口氣。
「那便好辦了。」
轟隆隆——
就在這時,大地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宛如地龍翻身。
嵇霖寧眼神驟然一凜,殺意如實質般迸發。
「他們來了。」
墨羽隨手撤去隔絕陣法。
黛泠綰第一時間上前,神色凝重。
「殿下,敵軍已至,我們該如何應對?」
「殿下?」
嵇霖寧捕捉到這個稱呼,疑惑地看向墨羽。
黛泠綰心底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方才一時情急,竟忘了這女人還不知道皇夫的真實身份。
若此刻直接挑明,聯想到皇夫剛說要乾女帝,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那方面,實在有損皇夫清譽。
她貓瞳微轉,急中生智。
「殿下……殿下天資卓絕,深得陛下喜愛,早被陛下收作了義子!」
「所以尊稱殿下。」
「原來如此。」
嵇霖寧恍然,倒並未起疑。
只是轉向墨羽,語重心長地告誡。
「既已認作義母,那之前那種大逆不道的話,切不可再說了。」
「她將你丟至這等兇險之地,想來也只是為了磨礪你,培養你繼承大統。」
「並非存心折磨你。」
墨羽強忍著笑意,乖巧點頭。
「姐姐教訓得是,我一定謹記在心。」
嵇霖寧不再多言,右手凌空虛握。
一桿通體暗金、煞氣纏繞的沉重戰戟浮現掌中。
白衣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驚鴻,直衝臨淵城戰場而去。
待她走遠。
墨羽這才轉頭,似笑非笑地瞥了黛泠綰一眼。
「義子?」
「綰姐姐,反應挺快啊。」
「不過……我看你以後怎麼圓。」
「等娘子知道了,你又拿什麼跟她解釋。」
黛泠綰清咳一聲,貓耳心虛地趴了下去。
「橫豎都是自家人……應該問題不大吧?」
「不大?」
墨羽嘴角的壞笑愈發濃郁。
「媽媽,我這麼叫你真沒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