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飄搖,嵇霖寧漸行漸遠。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夢。
淵獄無天,淵潮似海……
她已記不清那是第幾回傳訊向王爺求援……
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直至最後,她浴血搏殺,力竭退至通道之口。
終於見到了禍蠍的身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自外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女帝降旨,摧毀淵獄通道以絕後患,卻將她如棄子般永遠留在了那片死地。
無盡的黑暗、撕裂靈魂的痛苦將她徹底淹沒。
明明只是機緣巧合下窺見的一角未來,一場還沒發生的夢……
卻偏偏真實得仿佛靈魂都經歷過一次涅槃。
哪怕是現在回想,心口處仍會泛起陣陣絞痛。
一行人走出了破敗的城門。
嵇霖寧回眸,最後看了一眼這座風雨飄搖的孤城,目光又淡淡掃過身後的墨羽。
不發一語,拂衣繼續向著荒野深處行去。
彩澪縮在墨羽身後,小聲嘀咕。
「喂,她真出城了,咱們還跟嗎?」
墨羽理所當然地點頭。
「當然要跟。」
「人家前輩都同意了。」
順著泥濘的小徑,嵇霖寧踏入一片繁茂的古林。
原本,她是想借著漫步荒野散散心,壓下心頭繁雜的思緒。
可後面跟屁蟲似的吊著三個人,那灼灼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背上。
「前輩好像不喜歡堃淪。」
墨羽湊上前去,與她並肩而行。
「可以跟晚輩說說,為什麼嗎?」
嵇霖寧不予理會,加快了腳步。
「前輩!我發誓!」
「你把心裡的委屈告訴我,我絕不告訴第二個人!」
「其實不瞞你說,我以前也覺得女帝很壞!」
墨羽刻意頓了頓,咬著牙,痛心疾首。
「簡直壞到……我甚至想狠狠地乾死她!」
此言一出,嵇霖寧猛地回頭,震驚地看著墨羽,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小子瘋了?!
一個天仙,竟然敢當眾說出要弄死當朝女帝?!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跟在後面的黛泠綰。
卻見這位朝廷護衛,竟是一臉若無其事地向後退了兩步。
隨後直接別過頭去,望向陰沉沉的天空。
「你們繼續,我什麼都沒聽到。」
嵇霖寧看傻了。
再轉回頭,只見墨羽隨手一揮,布下了一座隔絕外界的仙陣,籠罩兩人。
隨後,也不管嵇霖寧同不同意,就開始在那大倒苦水。
「前輩你有所不知啊,那女人實在是太壞了!」
「當時我還在下界,就是個老老實實的小修士。」
「隨後她下界巡遊,見我天賦異稟,二話不說,直接把我抓到了堃淪。」
「不僅如此,她還把我扔到了玄螭城,就丟一個幫手,讓我去整頓那!」
墨羽越說越來勁,聲情並茂,好不委屈。
「前輩你是不清楚!」
「那玄螭城是什麼鬼地方?那可是連朝廷都管不住的法外之地!」
「一個仙尊巔峰,外加至少三個仙尊坐鎮啊!」
「我一個天仙在那兒,無數次險死還生,命懸一線。」
「多虧我命大,硬生生拉攏到了幫手,這才勉強壓住陣腳,維持住了戰局!」
「可結果呢?」
他咬牙切齒,滿臉悲憤。
「玄螭城剛穩住,那女人轉頭就把我打發到這邊來了!」
「嘴上說是給我放假遊玩,可到了這才發現,臨淵城這攤子更爛!」
「姐姐你若不出手幫忙,這臨淵城今日真得完蛋了……」
他講得繪聲繪色,眼眶微紅,幾乎要哭出來。
嵇霖寧聽得微微動容。
她看向墨羽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意外。
這後生不過天仙修為,竟被迫捲入這等兇險的權力旋渦,還險死還生了數次。
確實是個苦命人。
換作尋常人早死了一萬次了,他竟能硬生生扛下來,還穩住了局面?
「那狠毒的女人!」
墨羽越說越來勁,咬牙切齒,憤憤不平地攥緊了拳頭。
「等我有朝一日修煉有成,一定要讓她跪在我面前,狠狠地弄她一頓!要把她乾哭求饒為止!」
「好了,別說了!」
嵇霖寧卻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
她是真擔心這小子一時上頭,因這等大逆不道的狂言而被女帝砍了腦袋。
不過,聽完墨羽的控訴,她眼底的防備倒是卸下了大半。
略微沉吟,她清冷的眸光泛起波瀾,終是講起了自己的過往。
「你這遭際,倒與我昔年有幾分相似。」
「我名嵇霖寧。」
「說起來,我與當今女帝乃是同代人,真論起歲月,甚至比她還要大上不少。」
「彼時,鎮淵王便已是白虎一族中威震一方的仙尊巔峰大能。」
「我投身其麾下,後奉命馳援女帝,隨軍征伐四方。」
墨羽面露訝色。
「姐姐竟然是鎮淵王手下的大將?」
「沒錯。」
嵇霖寧點了點頭,聲音透著疲憊。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當年內亂平息,我因戰功一路拔擢。」
「隨後,王爺的大軍便被全數調往極北,鎮守淵獄。」
「在那無休無止的淵潮廝殺中,我踏著屍山血海破境仙尊,官拜將軍,一手重建了獄霖軍。」
「起初還好,淵獄雖險,但守住並非難事。」
「可好景不長……」
「淵潮的侵襲愈發頻繁,可朝廷撥下的仙晶丹藥,卻一次比一次微薄。」
「女帝似乎越來越不重視淵獄。」
「支援一拖再拖,戰死的弟兄越來越多,將士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另一邊,不計代價地拼命修行,日夜推演戰陣,只求能多護住幾條人命……」
她慘然一笑,緩緩闔上雙眸。
那漫天交織的血與火、無邊無際的絕望,仿佛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直到最後,補給徹底斷了。」
「獄霖軍……全軍覆沒。」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隨我出生入死的將士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被淵獸生生撕碎、吞噬入腹,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容悽美。
「本來,那一戰我也該死了。」
「但造化弄人,臨死之際我強行突破仙尊六層,硬是在十死無生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就這麼孤身一人,在那不見天日的淵獄裡,又苟延殘喘了數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