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丈夫連珠炮般的讚美,一旁的沈妙吟笑眯眯地頷首。
她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盞,拂去杯麵浮沫,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豪門貴婦的雍容與優雅。
輕抿一口清茶,沈妙吟塗著丹蔻的玉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面,眼底划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惋惜。
「可惜啊……」
「江少爺不能成為咱們如煙的聯姻對象。」
「這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頂級金龜婿,偏偏只能做個過客……」
「可惜啊,可惜!」
沈妙吟放下茶盞,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一邊是溫潤如玉、舉止得體、談吐不凡的頂級大少。
另一邊,則是跟變異野豬滾在一起、喪失理智大鬧祖墳的白家少爺……
兩相比較,白夜簡直就是下水道里的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如果說白夜是泥沼里的腐草,江澈便是懸掛在九天之上的煌煌皓月!
柳弘毅聽的眉頭一跳,無語的斜睨了妻子一眼。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嚴厲的警告。
「莫要在此口無遮攔!」
「江大少是什麼身份?」
「就算要聯姻,能配得上江家的,也只有當朝九位閣老所在的頂級門閥。」
「咱們柳家雖說薄有微名,但在別人眼裡,終究只是個不入流的小門小戶。」
「收起這些不切實際的奢望吧!」
禍從口出。
柳弘毅比誰都清楚,剛才的調侃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
一旦傳到江家那位老爺子的案頭,惹得對方心中生出一絲不悅……
柳家明天就會迎來萬劫不復的滅頂之災!
柳家確實名列帝都豪門,掌控著驚人的財富與錯綜複雜的社會資源。
族中更有數位封疆大吏坐鎮一方,軍政商三界的人脈網盤根錯節。
放在普通人眼中,柳家已經是手眼通天的龐然大物。
但在江家面前,所有的底蘊與依仗,全都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一觸即碎。
江澈的爺爺,那位坐鎮中樞的三閣老,可是真正意義上跟著太祖打天下的開服老玩家!
當年更是差半步,就能登頂全服第一的超然存在!
面對只需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世家生死存亡的恐怖巨擘。
柳家,連仰望其背影的資格都十分勉強。
妄議權勢滔天之人的唯一嫡長孫,簡直就是老壽星吃砒霜,自尋死路!
沈妙吟被丈夫當眾訓斥,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千嬌百媚地翻了個白眼。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
「好啦好啦,看把你嚇得冷汗都出來了。」
「我也就是關起門來隨口一說罷了。」
「就算我真有結親的心思,保不齊人家江大少根本就看不上咱們家如煙呢。」
「你瞎操個什麼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柳如煙,悄然端起了面前的黑咖啡。
她始終保持著沉默,絕美的容顏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借著喝咖啡的動作遮掩,柳如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飛速閃過一抹隱秘的幽光。
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先前與江澈思想交鋒的每一個細微環節。
男人那居高臨下、全知全能的宏觀視野,以及洞悉人性的恐怖推演能力……
正在一點一滴地蠶食著她引以為傲的理智壁壘。
柳如煙修長白皙的雙腿微微交疊,高跟鞋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心底深處,一顆名為「探究」的種子,已然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桂香苑老舊小區,八棟801室。
客廳內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蕭雅琴窩在褪色的布藝沙發里,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濃重愁雲。
她正捧著手機,不斷刷新著各大招聘軟體的後台信箱。
幾十份精心修改過的簡歷投遞出去,如同泥牛入海,連一個敷衍的自動回復都沒有濺起……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前天去面試的場景。
初試的主考官明明對她的外在形象和專業素養讚不絕口。
卻在進入終面時,被總監以一句「四十二歲缺乏拼勁」為由,毫不留情地當場刷下。
冰冷的現實化作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切割著這位單身母親最後的心理防線。
蕭雅琴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卡里的餘額只剩下最後三萬出頭。
頂多再支撐兩個月的房貸。
一旦資金鍊徹底斷裂,銀行就會毫不留情地收走她用半條命換來的棲身之所。
難不成自己真要帶著剛剛重逢歸來的兒子凌小東,去橋洞底下露宿街頭?
正當蕭雅琴思緒萬千,愁容滿面之際。
一陣急促的震動聲突兀地打破了客廳內的寂靜。
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一個歸屬地為本地的陌生號碼躍入眼帘。
蕭雅琴黯淡的美眸瞬間迸射出一抹希冀的光彩。
她下意識地以為是某家公司的HR發來了面試邀約。
她迅速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溫婉幹練的職業嗓音,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蕭雅琴女士嗎?」
「是我,請問您哪位?」
「這裡是帝都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公式化的老練。
「您的兒子凌小冬目前正在我院急診科搶救。」
「病患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面部顴骨遭遇重創,出現大面積塌陷。」
「我們已經為他做完了基礎CT排查,即將推進手術室進行骨骼重構。」
「請您立刻過來一趟,結算一下前期的手術費用。」
急診科醫生的公事公辦,化作一記沉悶的重錘,狠狠砸碎了蕭雅琴的耳膜!
一瞬間。
蕭雅琴只感覺大腦一陣嗡鳴!
如遭雷擊!
昨天出門的時候,兒子明明還是生龍活虎、意氣風發的模樣。
怎麼才隔了一夜,就直接全身骨折、臉頰凹陷地躺進醫院搶救了?
如今可是法治社會,到底是什麼樣的滔天仇怨,能把人打成這副慘狀?
根本來不及細想其中的端倪。
蕭雅琴慌亂地抓起一旁的黑色挎包,連拖鞋都顧不上換,踩著一雙低跟皮鞋便衝出了家門。
她啟動停在樓下的國產新能源電車,一腳電門踩到底。
車身匯入帝都擁堵的車流,朝著第三人民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
四十多分鐘後。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磚聲,蕭雅琴氣喘吁吁地衝進了急診科走廊。
在護士台核對完信息後,她步履踉蹌地推開了重症監護室的玻璃門。
視線越過病床周圍的冰冷儀器,直直落在一道插滿管子的悽慘身影上。
床榻上的凌小冬套著寬大的病號服,胸膛只剩下微弱到幾近於無的起伏。
原本還算硬朗的臉龐,此刻已經徹底看不出人類的輪廓……
兩側的顴骨被不可抗拒的暴力硬生生砸得向下凹陷,形成兩個恐怖的血肉坑洞!
大片紫黑色的淤青與腫脹蔓延至整個面部,將雙眼擠壓成兩條向外滲血的細縫。
乾涸的暗紅色血痂糊滿了嘴角與下顎,鼻腔里還插著維持呼吸的氧氣軟管。
幾名身披白大褂的主治醫師正圍在床尾,眉頭緊鎖地探討著病曆本上的骨骼修複方案。
見此慘狀,蕭雅琴只覺得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大腦一陣眩暈。
一股撕心裂肺的絞痛瞬間貫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管不顧地撲到床前,雙手用力攥住為首醫生的袖口。
「醫生!」
「我是凌小冬的母親!」
「我兒子他……他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為首的骨科主任轉過頭,視線觸及蕭雅琴的瞬間,瞳孔驟然緊縮。
一絲毫不加掩飾的驚艷,從這位見慣了生死的醫生眼底升騰而起。
他怎麼也沒想到,病床上被打成豬頭的悽慘青年,竟然會有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母親。
眼前的女人約摸三十許歲的年紀,穿著一件修身的米色風衣,內搭純黑色的緊身羊毛衫。
傲人的飽滿弧度將布料撐起一個驚心動魄的誇張曲線,仿佛隨時都會破衣而出。
下半身是一條及膝的黑色包臀裙,包裹著兩條被黑絲緊緊勒出的豐腴美腿。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根本沒有在那嬌媚白皙的鵝蛋臉上留下任何褶皺。
眼角眉梢不僅不見老態,反而沉澱出了一股經過時光打磨後的驚人成熟風情。
溫婉、知性,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勾人犯罪的熟女肉感!
骨科主任強行壓制住心底的悸動,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被拉扯的袖口。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放緩語氣輕聲安撫道。
「蕭女士,請您先冷靜一下。」
「病患遭受了極為嚴重的物理鈍擊,按理說早就該器官衰竭了。」
「但他體內似乎有一股異於常人的神奇力量,硬生生維持住了生命體徵。」
「短時間內不會出現繼續惡化的情況,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說到這裡,主任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些許不忍。
「命是保住了,但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需要大面積植入鋼板。」
「面部顴骨的破壞,更是需要請整形外科的專家聯合會診進行面部重構。」
「保守估計,至少需要在無菌病房躺上兩個月左右。」
「這是一筆非常高昂的開銷。」
「蕭女士,您還是先去大廳準備十萬塊錢的手術押金吧。」
「對了,病患有社保嗎?如果有帝都醫保,您可以先跟護士去系統里登錄一下信息。」
十萬塊!?
聽到這個天文數字,蕭雅琴雙腿一軟,高跟鞋在光滑的地磚上打了個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兩步。
她去哪裡湊齊這筆救命錢?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以後孤身踏入帝都,在這座城市蹉跎半生。
每天陪著笑臉討好客戶,熬夜寫方案到凌晨,拼盡了半條命的打拼。
她才勉強攢下首付,貸款買下了一套老破小。
前幾年日子剛剛有了起色,又咬牙添置了一輛代步的國產電車。
可就在兩個月前,公司空降的高管屢次對她進行惡意騷擾。
性格剛烈的她憤而辭職,徹底斷絕了唯一的經濟來源。
如今卡里只剩下最後三萬多塊錢的餘額,還要留著償還下個月的房貸………
她去哪裡湊齊這救命的十萬塊?
找親朋好友,還是去銀行貸款抵押?
蕭雅琴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對著骨科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醫生,您放心。」
「今天晚上之前,我一定把手術費交上,求您……千萬保住我兒子的臉。」
顫抖著說完這句話。
蕭雅琴直起身,隔著重症監護室的玻璃,深深看了一眼插滿管子的凌小冬。
她沒有多做停留,轉身推開沉重的隔離門,步履踉蹌地走出了急診室。
來到空曠的走廊上。
巨大的精神壓力瞬間抽乾了她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蕭雅琴雙腿一軟,後背貼著冰冷的瓷磚牆壁緩緩滑落,癱坐在了地上。
十萬塊的手術費,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隨時都會落下。
凌小東雖然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骨肉。
但這麼多年的相依為命,這份羈絆早已勝過了血濃於水。
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養大的兒子變成一個廢人。
濃烈的母性光輝迫使蕭雅琴強行咽下心頭的絕望。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包里摸出手機,黯淡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決絕。
腦海里開始飛速盤算起那些久未聯繫的親朋好友。
哪怕是放下這半輩子拼湊出來的體面,去挨個磕頭作揖,她今天也必須把這筆救命錢湊齊!
正當蕭雅琴咬著發白的紅唇,準備撥通通訊錄里的第一個號碼時。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毫無徵兆地打破了走廊的寂靜。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歸屬地為本地的陌生號碼。
蕭雅琴微微皺起黛眉。
她顧不上多想,迅速按下了接聽鍵。
「餵?哪位?」
電話里傳來了一道溫潤儒雅,卻透著一股絕對上位者氣息的年輕男聲。
「蕭雅琴女士,是嗎?」
「這裡是萬利金融借貸中心,法務催收部。」
城市的另一端。
江澈靠在邁巴赫寬大的真皮座椅上,修長的指節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刻意壓低了嗓音。
那種扯著虎皮做大旗、高高在上的逼迫感,被他拿捏得妙到毫巔。
「你的兒子凌小冬,前段日子在我司拆借了一筆過橋資金。」
「連本帶利,目前總計欠款八萬八。」
「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我司的公用帳戶上見不到這筆錢……」
「我們不僅會凍結凌小冬名下的所有帳戶,還會立刻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蕭女士,你也不想你的兒子在醫院搶救的時候,還要面臨法院的傳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