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內堂。
柳崇山與柳弘毅早已等候多時。
老爺子原本還在與兒子低聲交談。
可當他看見那隻被白布嚴密覆蓋的木匣以後,臉上殘留的笑意頃刻間便消失了。
他沒有理會跟在後面的楚玄,快步來到了木匣旁邊。
白布緩緩掀開。
看著這具失而復得的老父親遺骸,柳崇山沉默了許久。
先前一直壓在心裡的憤怒、憋屈與擔憂,終於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聲疲憊的嘆息。
「回來就好……」
柳崇山伸出蒼老的手掌,似乎想要觸碰木匣中的遺骸。
可手指剛剛伸到一半,他又像是害怕驚擾了什麼,緩緩收了回來。
「弘毅。」
「你親自帶人將遺骸送去祠堂,好生安置。」
「至於重新入葬的事情,等明日選好時辰再辦。」
柳弘毅神情鄭重的點了點頭。
「爸,您放心。」
「我親自去安排,絕不會再出任何差錯。」
直到遺骸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柳崇山這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重新轉過身來。
這一次。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站在門邊的楚玄身上。
剎那之間。
原本還存在些許交談聲的內堂,驟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楚玄依舊穿著那件沾滿泥污的青色道袍。
肩頭破損了一塊,嘴角還殘留著尚未來得及擦淨的血跡,整個人看起來既狼狽又憔悴。
與初次登門時那副自信從容、指點江山的高人姿態相比,完全判若兩人。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
楚玄只覺得臉頰陣陣發燙,下意識看向了身旁的師娘。
獨孤玲瓏安靜的站在一旁。
那張白皙精緻的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清澈淡漠的眼眸中同樣看不出喜怒。
她沒有催促。
更沒有主動替楚玄開口。
因為獨孤玲瓏知道,這件事情必須由楚玄自己面對。
她可以替這個弟子破除邪術,可以在危急關頭救下他的性命,卻不能永遠站在前面,替他承擔親手闖下的所有禍事。
迎上師娘平靜的目光。
楚玄心中最後那點逃避的念頭,也隨之徹底消散。
短暫遲疑過後。
他終於咬緊牙關,走到柳崇山面前,鄭重行了一個晚輩大禮。
「柳老先生。」
楚玄的聲音乾澀沙啞,再也沒有了初次登門時的傲然。
「先前是晚輩心神受人蒙蔽,做下了諸多荒唐之事。」
「不僅擾亂柳家祖墳,更對柳家先人多有冒犯……」
話說到這裡。
那些難以啟齒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的湧入楚玄腦海。
他準備好的道歉險些卡在嘴邊,臉色也在頃刻間漲得一片通紅。
可事已至此。
哪怕心中再怎麼羞恥,他也只能繼續說下去。
「如今晚輩已經恢復清醒。」
「回想起先前的所作所為,實在無顏面對柳家諸位。」
楚玄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聲音比先前更加沉重。
「無論柳老先生如何處置,晚輩都願意承擔!」
話音落下。
整個內堂變得落針可聞。
柳崇山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道士。
楚玄不敢抬頭。
他只能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清楚聽見自己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此時此刻。
他寧願柳崇山當場暴怒,劈頭蓋臉的將自己痛罵一頓。
至少那樣,他還能老老實實聽著,再順勢認錯……
偏偏老爺子一言不發。
這種令人窒息的無聲審視,反倒比任何斥責都更加難熬!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楚玄感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這份沉默時,柳崇山終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了獨孤玲瓏。
「真人。」
「他的情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楚玄確實遭到了旁人的暗算。」
獨孤玲瓏沒有為自己的弟子遮掩過錯,也沒有為了維護天師門顏面,將所有責任全部推到幕後之人身上。
「那道蒙蔽心神的術法已經被我破除。」
「至於出手之人的身份,目前尚未查明。」
說到這裡。
獨孤玲瓏朝著柳崇山抬手行了一禮。
「楚玄是受我安排來到柳家。」
「無論他是否遭人暗算,柳家先祖受到冒犯,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此事,我同樣負有失察之責。」
「還請柳老先生見諒。」
柳崇山臉色微變,連忙側身避開了這一禮。
「真人言重了!」
他可以接受楚玄賠禮,卻不敢心安理得的受獨孤玲瓏這一拜。
且不說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
單是天師門與柳家的多年舊交,以及獨孤玲瓏今日拿出來的那枚玄清養元佩,便已經足以表明態度。
更何況。
獨孤玲瓏不僅親自出手救回楚玄,還將遺骸完好無損的送回了柳家,如今更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沒有半點推卸責任的意思。
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給足了柳家顏面。
如果自己繼續揪著不放,除了將這份延續多年的舊交徹底變成仇怨,不會給柳家帶來任何好處。
至於那口尚未完全消散的惡氣……
楚玄受人暗算。
真正將楚玄與柳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幕後黑手,至今還沒有露出半點蹤跡。
柳家這筆帳,確實不能全部算在眼前這個已經足夠狼狽的年輕人頭上。
想通這些以後。
柳崇山再度看向楚玄時,臉上的冷意終於緩和了幾分。
「不必多禮,起來吧。」
「既然事情已經查明,你也是受人蒙蔽,老夫便不再繼續追究。」
聽到這句話。
楚玄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可還沒等他徹底鬆口氣,柳崇山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不過,這次的教訓,你必須謹記在心。」
老爺子目光微沉,語氣中多出了幾分不容忽視的告誡。
「你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身懷本領,行事稍有不慎,造成的後果便遠勝常人。」
「這次只是讓柳家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尚且還有彌補的機會。」
「若是下次再受人擺布,傷及無辜性命,你又準備如何收場?」
楚玄神情一僵。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駁………
沉默片刻後。
楚玄只能重新低下頭,鄭重應道:「柳老先生教訓得是。」
「晚輩一定謹記今日之事,絕不會再犯!」
柳崇山沒有繼續訓斥,只是疲憊的擺了擺手。
「多謝柳老先生寬宏大量!」
楚玄慢慢站直了身子。
雖然得到了柳崇山的諒解,但他臉上卻沒有多少如釋重負的輕鬆。
柳崇山表現得越是大度,他心中的羞愧便越發強烈。
尤其是想起自己初次登門時,還曾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態,在柳家眾人面前指點風水、侃侃而談………
如今再回想起來。
那些曾經說過的話,就像是一記記迴旋的巴掌,全部抽回了自己臉上!
【叮!氣運之子楚玄當眾賠罪,回想先前舉止,羞愧難堪,情緒值+366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