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掘開柳家祖墳,褻瀆先人遺骸,最後更是當著柳家眾人的面扛著白骨逃之夭夭。
為了抓到這個混蛋,她調動了柳家大量人手,甚至不惜發布價值一千萬的江湖追殺令。
結果事情剛剛出現轉機,所有人便默認她應該看清大局,撤掉追殺,接受楚玄的賠禮道歉。
柳如煙確實照做了。
但這不代表她心裡的怒火,也能像那道追殺令一樣,說撤便徹底撤掉。
江澈抬眸看了她片刻。
「所以,柳小姐真正不滿的,並不只是楚玄?」
柳如煙轉動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雙清冷美眸重新落在了江澈身上。
「還有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你能想明白,也相信你最終會做出最有利於柳家的選擇。」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為,你應該接受這個結果。」
「至於你心裡是不是還在生氣,反倒沒有人問過。」
柳如煙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想到,江澈真正看出來的,竟然是這一點。
從小到大,她聽過最多的話便是懂事、理性、顧全大局。
似乎只要擁有足夠的能力,便理所當然應該承擔更多責任。
似乎只要能夠想明白其中的利益關係,所有委屈與怒火,就都應該被輕描淡寫的壓回心底。
柳如煙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可習慣,不代表她不會感到疲憊。
沉默良久。
她低頭喝了一口酒,才重新抬起那雙清冷美眸。
「江少倒是很會替人說話。」
「我只是在說自己看到的事情。」
江澈輕輕笑了笑。
「能夠想明白,不代表心裡便不能有怨氣。」
「你只是選擇了對柳家最有利的處理方式,並不代表你已經原諒了楚玄。」
江澈沒有勸她大度,也沒有拿家族利益重複說教。
因為這些道理,柳如煙遠比普通人看得更加透徹。
她既然已經按照最理智的方式處理完了事情,便沒有必要換一個地方,再聽一遍自己早已明白的廢話。
柳如煙望著江澈,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先前明顯長了一些。
片刻後。
她主動拿起桌上的紅酒,替自己與江澈重新添了一杯。
「那這一杯不謝你。」
「只是我自己想喝。」
江澈舉起酒杯。
「奉陪。」
「叮……」
清脆的碰杯聲落下。
柳如煙眉眼間最後那點緊繃,也隨著杯中酒液一同消散了不少。
她很少與旁人談論自己的真實想法。
在集團里,她說出口的話代表著決定。
在柳家,她又始終是那個最應該懂事、最應該看清局面的繼承人。
久而久之。
就連柳如煙自己,也習慣了先解決所有問題,再將那些並不重要的情緒擱置到一旁。
今晚卻有些不同。
江澈沒有藉機展示自己能夠替柳家解決多少麻煩,也沒有順勢拉近兩人的關係。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聽著。
偶爾在柳如煙停下來的時候,用一兩句話,準確接住她尚未完全說出口的情緒。
這種相處方式,讓柳如煙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輕鬆~
時間在兩人的交談中悄然流逝。
半個多小時後。
街道上的行人已經越來越少,酒桌上的話題,也逐漸從柳家最近發生的麻煩,轉向了彼此平日裡的生活。
柳如煙沒有繼續維持白天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她偶爾會說起自己接手柳氏集團後遇到的一些趣事,也會詢問江澈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頂級大少,平日裡是否真的能夠隨心所欲。
「江少也會被家裡人管?」
聽江澈提起自己偶爾也會嫌家中長輩問得太多,柳如煙清冷的眉梢不由輕輕挑起。
「當然。」
江澈靠在沙發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演技全開。
「我媽打電話問起來,總不能拿一句公務繁忙敷衍過去。」
「她若是心情不好,別說我是江家嫡長孫,就算我爺爺坐在那裡,也不見得能替我說上幾句話。」
柳如煙先是一怔。
緊接著,她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得如此明顯。
那張平日裡冷艷得近乎沒有溫度的臉龐,也因為這抹發自內心的笑意,變得鮮活了許多。
「我還以為,江少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自己做主。」
「在外面或許可以。」
江澈端起酒杯,唇角同樣噙著笑意。
「回到家裡,還是得看開口的人是誰。」
「看來,我們也有相似的煩惱。」
柳如煙說完,主動用杯沿碰了一下江澈的酒杯。
江澈沒有將這句「相似」刻意引向曖昧,只是順著她的話題,說起了家中幾位長輩平日裡的習慣。
柳如煙也漸漸不再只負責提問。
她偶爾會說起自己小時候跟隨柳崇山參加宴會,被迫在車上記下一長串世家長輩姓名與稱呼的經歷。
也會說起自己第一次進入柳氏集團,所有高管明知道她的身份,卻偏偏要裝作不認識她的滑稽模樣。
有些事情已經過去多年。
她平日裡很少回想。
如今在這種輕鬆的氣氛中重新說起,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頗為有趣。
不知不覺間。
桌上的紅酒已經少了大半。
柳如煙冷艷臉頰上浮現出了一層淺淡的紅暈,說話時依舊邏輯清晰,只是看向江澈的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樣一觸即收。
江澈端起酒杯,她便也跟著拿了起來。
幾次過後。
江澈看了一眼她杯中所剩不多的紅酒,提醒了一句。
「柳小姐這是準備和我比酒量?」
「怎麼,江少怕了?」
話剛出口,柳如煙自己便先揚起了唇角。
這顯然不是她平日參加商業應酬時會說出來的話。
可今晚坐在對面的人,卻讓她難得生出了幾分開玩笑的興致。
江澈沒有回答,只是將旁邊的溫水推到了她面前。
「我是怕柳小姐明早醒來,將今晚這筆帳算在我的頭上。」
柳如煙瞥了一眼那杯溫水,倒也沒有拒絕。
她拿起來輕輕喝了兩口,潤去口中殘留的酒意,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放心。」
「我還沒有那麼不講道理。」
恰在此時。
樓梯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鄰近卡座又來了幾名新客人。
幾人落座以後便開始談論生意,雖然已經刻意壓低聲音,交談聲卻依舊漸漸蓋過了樓下的鋼琴。
柳如煙側頭看了一眼,清冷眉梢輕輕蹙起。
今晚的她難得擁有繼續聊下去的興致,自然不願被這些無關緊要的人破壞氣氛。
她放下水杯,朝著不遠處的經理招了招手。
「樓上的包房還空著嗎?」
「空著,柳小姐。」
「替我們把酒水送過去。」
經理沒有多問,立刻點頭應下。
柳如煙重新看向江澈。
「還沒聊盡興。」
「換個安靜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