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齊是什麼人,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張紅旗心裡的顧慮。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紅旗,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這個擔子,很重。」
「北邊的老朋友們也知道,所以,他們才讓我來問你的意思,而不是直接下命令。」
傅齊給他解釋這背後的原因。
「為什麼選你?原因很簡單。」
「第一,你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從《霸王別姬》到《末代皇帝》,再到現在的《英雄本色》,你拿出來的本子,個個都是能點石成金的寶貝。
這種對市場的精準把握,尤其是對海外市場的判斷力,是國內那幫子體制內的導演、編劇們,拍馬也趕不上的。」
「第二,國內的電影體制,太僵化了。
廠長、書記、各種委員會,一層壓一層,一部電影從立項到拍攝,要蓋幾十個章,等拍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這種體制,根本沒法去國際市場上跟人家競爭。」
「所以,北邊需要有你這樣一個人,跳出這個僵化的體制,用市場的辦法,去國際市場上賺錢,去擴大咱們的文化影響力。」
「說白了,就是給你特權,讓你放手去干。
只要你能給國家賺回來外匯,只要你的作品在思想上不出大問題,其他的,都可以給你最大的自主權。」
傅齊的話,說得非常實在,也非常有誘惑力。
這等於是給了張紅旗一張「尚方寶劍」。
「當然,」傅齊又補充道,「這件事情,風險也很大。
你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商業上的競爭,可能還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壓力。」
「所以,北邊的意思,是讓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不用急著給我答覆。」
「不管你最後做什麼決定,是接下這個擔子,還是繼續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當你的大編劇,我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
我傅齊,也一樣會把你當成朋友。」
傅齊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推心置腹了。
這頓飯,後面再聊了些什麼,張紅旗都有點心不在焉了。
他的腦子裡,一直在盤旋著「兩隻手打人」和「國家棋子」這兩個詞。
從飯店出來,傅齊派車把他們送回酒店。
劉浩一路上也是一言不發,他也被這事給震住了。
他知道,這事太大,他插不上嘴,最後拿主意的還得是張紅旗。
回到酒店房間,林彩英她們都已經睡下了。
張紅旗沒有開燈,一個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香港璀璨的夜景。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輝煌燦爛,像是一條鋪滿鑽石的銀河。
在京城,他是有好幾個四合院,裡面堆滿了價值連城的古董。
靠著這些,他就算什麼都不干,也能舒舒服服地當一輩子的富家翁,子孫後代都衣食無憂。
這是他上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生活。
安穩,富足,自由自在。
而現在,另一條路擺在了他的面前。
一條充滿挑戰、充滿未知,也可能充滿榮耀的路。
一旦踏上這條路,他就不再僅僅是為自己、為家人而活了。
他的背後,將站著整個國家。
是選擇繼續當一個逍遙快活的富家翁,還是選擇成為一顆身負重任的國家棋子?
這個問題,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張紅旗的心頭。
他站在窗前,久久未動,仿佛要和這片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
這一夜,張紅旗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旁邊的林彩英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打開了床頭的小燈。
「怎麼了?睡不著?」她輕聲問。
燈光下,她看見張紅旗眉頭緊鎖,一臉的心事重重。
「是不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張紅旗看著妻子關切的眼神,心裡那股子憋悶勁兒,總算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把今天晚上傅齊跟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林彩英。
包括「兩隻手打人」的戰略,也包括他自己心裡的那些顧慮和掙扎。
他需要有個人傾訴,而林彩英,永遠是他最信任的傾聽者。
林彩英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打斷他。
等張紅旗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林彩英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張紅旗的耳朵里:
「紅旗,我問你,你現在手裡有錢,有京城的四合院,還有那麼多古董。
可你覺得,你心裡踏實嗎?」
張紅旗愣了一下,沒明白妻子為什麼這麼問。
林彩英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
「這些東西,是很好,能讓咱們一輩子不愁吃穿,可是,這些都是死物。」
「說句不好聽的,政策一變,或者遇到點什麼風浪,這些房子、古董,可能一夜之間就不是你的了。」
「它們是你的財富,但不是你的根,它們沒法給你帶來真正的安全感。」
林彩英的這番話,像是一把鑰匙,一下子就捅開了張紅旗心裡最深處的那把鎖。
他猛然驚醒。
是啊,安全感!
他上輩子是個普通人,這輩子重生以來,他拼命地賺錢,買房,囤古董,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擺脫上輩子那種身不由己的命運,為了尋求一份安穩和保障嗎?
可他內心深處,一直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就像林彩英說的,這些財富,都是「沒有根的東西」。
他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夠抵禦風浪的「事業」。
他雖然頂著個大編劇的名頭,但說到底,還是個手藝人,是依附於電影廠、電影公司的。
他一直渴望的,是建立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基業。
一份能成為他自己,乃至整個家族的「護身符」的基業。
林彩英伸出手,握住了張紅旗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你一直都想做點大事,我看得出來。」
「你不是一個能安於現狀,守著一堆錢過日子的人,你的心,比那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