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拍攝,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尤其是在一個全是「腕兒」的劇組裡。
《歲月枯榮》的演員,雖然不是當紅明星,但個個都是「老戲骨」。
老戲骨,有演技,有閱歷,但同樣,也有自己的脾氣和堅持。
開拍沒幾天,問題就來了。
第一場重頭戲,是男主角「程蝶衣」和女主角「方蘭」的一場對手戲。
劇情是,程蝶衣在後台,痴迷地為自己上妝,準備登台。
而深愛他的師妹方蘭,則在一旁,哀怨地看著他,勸他不要再執迷於戲台,跟自己遠走高飛。
按照劇本,這場戲的情感是內斂而壓抑的。
關山的表演,也確實如此。
他坐在鏡子前,一筆一划地勾勒著臉上的油彩,眼神里全是痴迷和陶醉,對身後的方蘭,不聞不問,仿佛她只是空氣。
他把一個「不瘋魔,不成活」的戲痴,演得入木三分。
問題,出在了秦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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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張謀子皺著眉頭,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
這是他今天第五次喊「卡」了。
「秦老師,」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一些,「您剛才的情緒……有點太滿了。」
秦佩愣了一下。
她剛才的表演,是她反覆揣摩過的。
她把方蘭那種愛而不得的怨恨,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絕望,全都爆發了出來。
在她看來,這才是最合理的表演方式。
「導演,我覺得,方蘭在這裡,就應該是爆發的。」
她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她愛了這個男人一輩子,眼看著他就要被時代吞噬,她怎麼可能還壓抑得住?」
秦佩是話劇演員出身。
在舞台上,表演需要更誇張,更有張力,才能讓最後一排的觀眾也感受到。
她把這種習慣,帶到了鏡頭前。
張謀子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道:「秦老師,您說的都對。
但是,電影和話劇不一樣。」
「鏡頭,是有放大作用的。
您在舞台上覺得剛剛好的表演,放到大銀幕上,就會顯得用力過猛。」
「我需要的,不是爆發,是內傷。」
「是那種,心裡已經痛到千瘡百孔,但表面上,還要強撐著,只在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絕望的感覺。」
張謀子努力地描述著自己想要的效果。
秦佩聽著,眉頭緊鎖。
她不理解。
在她幾十年的表演生涯里,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演悲劇,要「收著演」。
「導演,我還是覺得……」她想繼續爭辯。
「秦老師!」張謀子打斷了她,語氣也重了一些,「我是導演,請您相信我的判斷。」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劇組的工作人員,都大氣不敢出。
秦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年輕導演這麼說,她覺得很沒面子。
她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一旁的關山,看出了不對勁。
他走過來,拍了拍秦佩的肩膀,笑著打圓場:「阿佩,別急,咱們慢慢來。」
他又對張謀子說:「張導,要不這樣,咱們先休息一下,讓阿佩找找感覺。」
關山在圈裡的輩分高,他一開口,張謀子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點了點頭。
「休息十分鐘!」
劇組暫時停了下來。
秦佩一個人走到角落裡,默默地坐下,心裡又氣又委屈。
劉浩在一旁看著,湊到張紅旗身邊,小聲說:「紅旗,這老戲骨,不好伺候啊。
這張謀子,也是個犟脾氣,別再給鬧僵了。」
張紅旗卻不以為意。
「這是好事。」
「啊?」劉浩沒明白。
「有爭論,才說明大家都在琢磨戲,都在為角色和電影負責。」
張紅旗說,「要是人人都一團和氣,導演說啥是啥,那拍出來的東西,肯定沒魂。」
「磨合期嘛,正常,讓他們磨,磨好了,戲也就出來了。」
張紅旗說著,朝關山那邊努了努嘴。
「你看,這不是有人去當和事佬了嗎?」
只見關山端了兩杯熱茶,走到了秦佩身邊,遞給她一杯。
「阿佩,還在生氣呢?」他溫和地問。
秦佩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關山在她身邊坐下,嘆了口氣,說:「我明白你的感受。
我們這些從舞台上過來的人,剛接觸鏡頭的時候,都有這個毛病。」
「總覺得,不把勁使出來,觀眾就看不見。」
「但電影,不一樣。
它就像個顯微鏡,你心裡的一點點波動,它都能給你放大到天上那麼大。」
「剛才張導說的『內傷』,我琢磨了一下,很有道理。」
他看著秦佩,循循善誘:「你想想,方蘭這個女人,隱忍了一輩子。
她的愛,是卑微的,是絕望的。
她怎麼可能像個潑婦一樣,去大吵大鬧呢?
她的心,早就死了,她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痛。」
關山不愧是老戲骨,他對角色的理解,非常深刻。
幾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
秦佩靜靜地聽著,心裡的那股氣,慢慢消了。
她開始反思自己剛才的表演。
是啊,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外放」了?
「可是……我找不到那種感覺。」她有些苦惱地說。
「別急。」關山笑了笑,「我帶你找。」
休息時間結束,重新開拍。
還是那場戲。
在張謀子喊「開始」之前,關山忽然對秦佩說了一句:「阿佩,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上台,演砸了之後,躲在後台哭的樣子嗎?」
秦佩愣住了。
那是她十幾歲時的事情了,一段她不願再回首的記憶。
那天,她因為緊張,忘了一大段詞,被台下的觀眾喝了倒彩。
下台後,她師父狠狠地罵了她一頓,說她不是吃這碗飯的料。
她一個人躲在昏暗的後台,哭得撕心裂肺,覺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那種感覺,是絕望,是羞恥,是無助。
「開始!」
張謀子一聲令下。
攝影機,再次對準了秦佩。
這一次,她沒有嘶吼,沒有掉淚。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鏡子前那個痴迷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哀。
那是一種,看著自己最心愛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被毀滅,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深深的無力感。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