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謀子的這句話,就像是在一鍋滾燙的沸油里,猛地倒進了一瓢冰水。
整個宴會廳,「刺啦」一聲之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的一下,短路了。
剛剛還喧囂鼎沸的會場,一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上百名記者,全都愣在了原地,手裡拿著筆,嘴巴半張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垃圾?
他說什麼?
他說那部拿了金驢獎七項提名,被灣灣媒體吹上天的《歲月枯榮》,是一部垃圾?
第一排的朱董,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凍了一樣,瞬間凝固。
他錯愕地看著台上的張謀子,眼睛瞪得像銅鈴,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他身邊的秘書,也徹底慌了神,他湊到朱董耳邊,聲音都在發抖。
「朱董……這……這是什麼情況?他是不是瘋了?」
朱董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台上。
台上的張謀子,沒有理會台下那山崩海嘯般的驚愕。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他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開始了他那冷靜到令人髮指的「解構」。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拿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親手解剖自己的作品。
「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很好奇,我們這部電影,為什麼能得到金驢獎評委們的青睞。」
「現在,我來告訴大家答案。」
「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拍電影,我們是在做一道數學題。」
他轉過身,指向身後的大屏幕。
屏幕上,出現了一幀《歲月枯榮》的電影畫面。
那是一個構圖精美,光影絕倫的長鏡頭。
「大家看這個鏡頭,很多人說,這個長鏡頭,充滿了藝術感,展現了導演深厚的功力。」
「但實際上,它不是為了藝術,純粹是為了炫技。」
「因為我們通過數據分析發現,近五年來,所有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獲獎的華語文藝片,百分之八十,都使用了類似的長鏡頭來開場。
這是一種最簡單,最粗暴的,向評委們展示『我很高級』的方式。」
屏幕上的畫面,切換成了電影的調色板。
「還有這個色調,很多人說,它充滿了壓抑感,精準地傳達了影片的悲劇內核。」
「其實也不是。我們只是完整地複製了去年一部獲得坎城金棕櫚大獎的波蘭電影的色調參數而已。」
「因為我們發現,西方的評委們,就喜歡這種灰濛濛的,看起來髒兮兮的色調,他們覺得這叫『真實』,叫『有質感』。」
張謀子每說一句,台下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這不是在分享創作心得,他這是在自曝!
是在告訴所有人,這部被捧上神壇的藝術品,不過是一個精於計算的贗品!
「至於那個被很多人稱讚的悲劇結尾,女主角在絕望中死去。」
「那也不是為了探討人性的深度,更不是為了批判時代。」
「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評委們看完之後,心裡堵得慌,然後讓他們產生一種『這部電影好深刻』的錯覺。」
「我們團隊,把過去十年,所有國際A類電影節的獲獎影片,全都拉了一遍片,總結出了一套完整的『獲獎公式』。」
「什麼樣的題材容易獲獎,什麼樣的鏡頭語言顯得高級,什麼樣的敘事節奏最受評委歡迎……」
「我們把所有這些『獲獎元素』,像搭積木一樣,堆砌在一起,最終,計算出了《歲月枯榮》這樣一個最優解。」
他冷冷地看著台下,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我才說,這是一部垃圾。」
「因為它從頭到尾,都充滿了功利和算計,這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真誠,沒有創作者的靈魂,只有冰冷的技術和公式。」
這番話,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記者,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之後,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了過來。
然後,他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
這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新聞!
世紀醜聞!
所有的攝像機,所有的照相機,全都瘋了一樣,對準了台上的張謀子,和台下那個臉色已經變成死灰色的朱董。
閃光燈,比剛才密集了十倍,瘋狂地閃爍著,仿佛要將這荒誕的一幕,永遠地記錄下來。
在這一刻,張謀子仿佛脫胎換骨。
他不再是那個走紅毯時,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新人導演。
他像一個冷酷的,無情的行刑官,親手將自己捧上神壇的作品,拉下來,踩在腳下,再吐上一口唾沫。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的得意,只有一種沉重的,如釋重負般的平靜。
「這個獎,是對我們團隊強大的執行能力和市場分析能力的肯定。」
「但它,絕對不是對我們藝術良心的褒獎。」
「我本人,為能夠如此精準地,迎合評委的喜好,並最終獲得這個獎項,感到深深的羞愧。」
後排的向華炎,此時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台上的這場大戲,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身邊的手下,湊過來低聲問:「炎哥,要不要……?」
向華炎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看著,好好看著。」
「這比他媽的任何一部電影,都精彩。」
他現在終於明白,新天地要幹什麼了。
他們不是要拍電影。
他們是要殺人!
殺人誅心!
張謀子說完,沒有再看台下任何一眼。
他對著舞台,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就走,乾脆利落,沒有給記者留下任何一個提問的機會。
在他走下台的瞬間,整個會場的秩序,徹底崩潰了。
無數的記者,從座位上衝起來,想要衝上台去,卻被傅奇安排的安保人員,死死地攔住。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麥佳佳,再次走上了舞台。
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從容不迫的微笑。
她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感謝張導,如此坦誠的分享。」
「下面,有請我們的新科影后,本屆金驢獎最佳女主角獲得者,秦佩女士,上台分享她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