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麥佳佳清晰而有力的介紹聲中,秦佩緩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她的出現,像一股無形的力場,讓台下那片幾近失控的混亂,奇蹟般地,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剛剛離場的張謀子身上,轉移到了這位新科影后的身上。
大家心裡都在想,導演已經瘋了,這個演員,總該是正常的吧?
她會怎麼說?
是會和導演劃清界限?還是會為這部電影,為金驢獎,挽回一點顏面?
朱董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地盯著秦佩,眼神里充滿了祈求。
他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瘋狂地吶喊:
快!快說點什麼!說他剛才都是胡說八道!說你是用心在演的!
秦佩沒有像張謀子那樣,一上來就放大招。
她走到麥克風前,先是優雅地對著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然後,她從演講台上,拿起了那座剛剛獲得的,沉甸甸的金驢獎盃。
她將獎盃高高舉起,對著台下無數的鏡頭,展示了一圈。
金色的獎盃,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
她開口了,聲音溫潤而沉靜,像山澗里的清泉,讓剛剛經歷過山車般刺激的眾人,稍微緩了一口氣:
「這座獎盃,很重,也很漂亮。」
「它代表了華語電影的一項崇高榮譽,能夠得到它,是我作為一個演員,一生的夢想。」
這開場白,非常正常,非常得體。
朱董下意識地鬆了松自己的領帶,感覺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對!就該這麼說!
這才是獲獎感言該有的樣子!
台下的記者們,也紛紛點頭,覺得這位影后,看起來比那個愣頭青導演,要靠譜得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將要回歸正軌的時候。
秦佩,話鋒陡然一轉。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把刀,刺向台下所有人的心臟。
「但是,我必須承認。」
「在塑造這個讓我獲得『一生夢想』的角色時,我沒有一刻,是真正投入了感情的。」
「我,只是在像一個機器人一樣,精準地,毫無差錯地,執行導演下達的每一個指令。」
「這是一次沒有感情的,純粹的,命題表演。」
轟!
如果說張謀子的話是重錘,那秦佩的這番話,就是一顆炸彈!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繼續說了下去。
她對著手裡那座金色的獎盃,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一樣,娓娓道來。
「評委們說,我在電影裡的那場哭戲,充滿了層次感,將一個女人所有的悲傷,都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實際上,那些眼淚,是我在開拍前,靠滴了半瓶眼藥水,才擠出來的。」
「評委們還稱讚,我最後那個眼神,充滿了故事感,一個眼神,就演完了一個人的一生。」
「其實,那個所謂的『充滿故事的眼神』,是我在開拍前,對著鏡子,整整練習了一個星期,才找到的最能讓鏡頭顯得『深邃』的角度。」
「至於我所扮演的那個角色的悲傷,她的絕望,她所有的掙扎……」
秦佩頓了頓,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說出了結論:
「那一切,都是設計出來的。」
「就像張導說的那樣,我們只是在完成一道數學題。
我的任務,就是用最精準的表演技巧,去呈現那個計算出來的,最能催人淚下,最能讓評委共情的『答案』。」
這番話的衝擊力,比張謀子的「懺悔」,要強大一百倍!
因為張謀子否定的,是電影的藝術性。
而秦佩,她直接否定的,是表演藝術最核心,最神聖的東西——真實情感!
她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這位新鮮出爐的金驢獎影后,她的表演,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精心策劃的技術騙局!
這已經不是在打金驢獎的臉了。
這是在把金驢獎的臉,按在地上,用鞋底,來回地摩擦!
台下的朱董,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台上的秦佩,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破口大罵。
但當他看到全場上百個黑洞洞的鏡頭,全都像炮口一樣對準了他時,他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然後,又無力地,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的大腦,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而在灣灣,正在進行直播的電視台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導播抓著電話,對著話筒大吼:「長官!還播嗎?再播下去,就要出大事了!要不要切斷信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而又憤怒的聲音:「繼續播!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高層都在看著!」
香港,發布會現場。
秦佩說完之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再次震驚的舉動。
她將那座無數演員夢寐以求的金驢獎盃,輕輕地,放在了演講台上。
就像在放下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東西。
然後,她後退了一步,與那座金燦燦的獎盃,拉開了距離:
「所以,這個獎,我拿著燙手。」
「它不屬於我,它屬於一個叫做『技巧』的幽靈。」
說完,她沒有再鞠躬,也沒有再看台下任何一眼。
她只是平靜地,轉身,走回了後台。
她走得很穩,步履堅定,與剛才上台時那個優雅的影后,判若兩人。
她走回到張謀子的身邊,兩人並肩而立,像兩座沉默的雕塑。
整個會場,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麥佳佳,再一次,掛著她那標誌性的,燦爛的笑容,走上了舞台。
她拿起麥克風,環視著台下那些已經徹底石化的面孔。
「感謝兩位老師,如此坦誠,如此精彩的分享。」
她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我想,現在大家的心裡,一定充滿了疑問。」
「我們為什麼要自揭其短,為什麼要當眾羞辱自己,羞辱金驢獎?」
「下面,就由我來,為大家揭曉,這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