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蘭大,可口可樂總部。
羅伯特·安德森的辦公室里,空氣凝固了。
那句「請代我,向他問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沒有去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只是拿起辦公桌上一部獨立的,紅色的保密電話,按下了兩個爛熟於心的速撥鍵。
電話接通,他沒有廢話。
「哈里森,蓋博,我的辦公室,現在。」
十五分鐘後,兩位董事會的核心成員,一前一後,走進了安德森的辦公室。
哈里森負責公司的全球運營,蓋博是財務委員會的主席。他們是安德森在這個董事會裡,最堅定的盟友。
安德森關上了門,甚至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出事了。」
他把剛剛那通電話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從南美的勞資協議漏洞,到漢堡港那批原料的檢疫機構認證。
最後,他說出了那句關於他兒子的「問候」。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安靜。
哈里森和蓋博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們不是憤怒。
憤怒是面對挑釁時的反應。
他們現在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從腳底板升起,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的寒意。
是恐懼。
徹骨的恐懼。
對方不僅知道公司的每一個運營弱點,甚至連他們最私密的,可以一擊致命的個人污點,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蓋博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想到了自己正在申請耶魯大學的女兒。
為了那份履歷,他動用了一些「資源」,做了一些不那麼光彩的安排。
萬一。
萬一對方也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他。
對付他的女兒。
後果他不敢想。
「我們……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哈里森的聲音乾澀,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三個人,開始復盤。
從幾個月前,那份來自東方的,被他們視為「無禮」和「笑話」的收購報價開始。
到參議員詹森跳出來,把商業收購變成一場政治表演。
再到維克多·斯通像個救世主一樣登場,他們把他奉為座上賓,以為找到了最鋒利的刀,可以趕走那隻討厭的蒼蠅。
他們每一步,都走在對方畫好的線里。
他們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獵人,在戲耍一隻來自東方的獵物。
可現在才發現。
他們才是那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瑟瑟發抖的鹿。
而那個中國人,從始至終,都隱藏在暗處,冷冷地看著他們,看著維克多·斯通那條狗,把他們一步步趕進早就布置好的天羅地網。
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完成了對調。
「董事會裡,有斯通的人。」安德森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這件事,不能讓所有人知道。」
哈里森和蓋博立刻明白了。
現在開董事會,等於把自己的底牌,直接亮給敵人看。
「我們三個,必須先拿出方案。」安德森看著兩人,「一個可以保住公司的方案,也是……保住我們自己的方案。」
唯一的掙扎,只剩下價格。
「至少,要讓他回到最初的報價。」蓋博說出了最後的底線,「我們不能就這麼……任人宰割。這關乎可口可樂的顏面。」
這是他們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安德森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代表律師的號碼。
電話再次接通。
安德森放下了董事會主席的架子,用一種近乎商量的語氣,傳達了他們願意談判的意願。
然後,他試探性地提出了價格問題。
「安德森先生,請稍等。」
律師的聲音依舊平靜。
安德森能聽到電話那頭,有另一個轉接的動作。
他知道,那個律師,只是一個傳聲筒。
真正的決策者,就在電話的另一端。
一分鐘後,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的客戶,授權我向您轉達他最新的決定。」
「第一,關於價格,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最終收購價,將在最初報價的基礎上,下調百分之十。」
「第二,排他性談判協議的期限,從九十天,縮短為七十二小時。」
「第三,這是最終報價。要麼接受,要麼準備迎接一場,由磐石資本發起的,全面的代理權戰爭。」
電話那頭,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安德森的臉上。
比最初的報價還要低。
時間,只有七十二小時。
這不是談判。
這是羞辱。
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後的,赤裸裸的羞辱。
安德森沒有再說話。
他默默地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哈里森和蓋博慘白的臉,知道,他們最後的掙扎,也失敗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
就像他們此刻的心情。
他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電話。
他的手指在通訊錄上划過。
划過了妻子,划過了兒子,划過了董事會的其他成員。
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維克多·斯通。
他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了起來。
「羅伯特?好消息嗎?我正準備開香檳!」斯通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安德森沉默了片刻。
然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到冷漠的語調,開口說道。
「維克多。」
「你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