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的套房裡,沒人再碰那三杯已經涼掉的茶。
桌子上,多了一張攤開的巨大的圖紙。
那不是建築圖,也不是設計稿。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線條,符號,還有各種外文字母標註。
複雜,精密,看得人頭皮發麻。
劉浩湊過去,看了半天,撓了撓頭。
「紅旗,這玩意兒,咋看著比咱家電視機後面的線路還亂?」
陳默扶了扶眼鏡,湊得更近。
他看懂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老闆,這是……工業流程圖?」
「光刻機的核心架構圖。」張紅旗的手指,點在圖紙的最上方。
「這裡,是光源。」
他的手指划過一條複雜的線路,停在一個標註著「Cymer」的方框上。
「目前最主流的是深紫外光源,也就是DUV。美國人,在這塊是老大。」
手指繼續移動,來到圖紙最核心,也是最龐大的一個區域。
「這裡,是物鏡系統。」
「一台光刻機,幾萬個零件,三分之一的成本,都在這幾十片鏡片上。」
「能磨出這種鏡片的全世界,只有一家。」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德文單詞上。
「蔡司。」
劉浩和陳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兩個字,他們不認識,但能感覺到那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還有這裡,掩模台,工件台,需要最頂級的精密儀器和軸承。」
「瑞士人,日本人,是這方面的專家。」
張紅旗的手,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把所有這些核心部件,都圈了進去。
「看見沒?」
「這台機器,不是一個國家,一個公司能造出來的。」
「它是整個西方最高工業水平的結晶。」
「他們用專利,用技術,用那個『瓦森納協定』,把每一個環節都鎖得死死的。」
「我們想自己從頭搞,缺的不是一兩個天才,是整個工業體系。」
「人家跑了四十年,我們想用五年追上,靠常規辦法,門兒都沒有。」
劉浩聽明白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色有點發白。
「紅旗,那這不就是個死局嗎?」
「是死局。」張紅旗把圖紙卷了起來,「所以,我們不能按他們的規矩玩。」
「我們要掀桌子。」
他看向陳默。
「陳默,從現在開始,磐石資本的投資部,要成立幾個新的小組。」
「一組,專門研究全球半導體材料公司,特別是日本的那些,光刻膠,特種氣體,靶材,有一個算一個,把他們的家底都給我摸清楚。」
「二組,研究所有跟精密儀器,光學鏡頭相關的歐洲公司,尤其是德國和瑞士的找那些半死不活,或者有技術但沒錢的列出收購清單。」
「三組,也是最重要的。」
張紅旗的聲音,壓得很低。
「用離岸公司,在全世界,註冊至少二十家以上的投資公司。」
「名字五花八門,什麼『未來科技』,『文化創新』,『影視特效投資基金』,怎麼能迷惑人怎麼來。」
「這些公司,只有一個目的。」
「當我們需要的時候,它們就是我們的白手套,為我們買下那些,我們用磐石資本的名義,買不到的東西。」
陳默的鏡片後面,閃過一道光。
他懂了。
這是在織一張網。
一張,要把全世界都網進去的資本大網。
「老闆,資金鍊沒問題。但是,這麼多家公司,很容易引起美國證監會和聯邦調查局的注意。」
「我知道。」張紅旗點頭,「所以,我們的主攻方向,不在美國。」
他的目光,轉向劉浩。
「浩子,你的任務,比陳默更危險。」
「蘇聯那邊,最多還有一兩年,就要出大事。」
「到時候,盧布會變成廢紙,整個國家的工業體系,都會被當成垃圾一樣甩賣。」
「那裡,有我們需要的人。」
「搞光學的搞精密機械的搞物理的搞化學的。」
「他們可能一輩子沒離開過自己的研究所,但他們的大腦,比金子還貴。」
「我要你,提前過去布局。」
「不要通過官方渠道,走民間的路子。」
「用錢,用伏特加,用一切能用的辦法,跟那些研究所的負責人,技術大拿,搞好關係。」
「等到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們要第一個衝進去,把人,把圖紙,把資料,甚至把他們實驗室里拆下來的零件,都給我帶回來。」
劉浩的血,熱了。
這事,聽著就帶勁。
「紅旗,你放心,這事兒我在行。」
「記住。」張紅旗看著他,「我們是去請老師,不是去買奴隸。尊重,比錢重要。」
「我懂。」劉浩重重點頭。
「還有一件事。」張紅旗走到電話旁,「我們不能單打獨鬥。」
他撥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一個,他通過李波的關係,才要到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對面是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喂,哪位?」
「錢院士嗎?」張紅旗的聲音,放得很平穩,「我是際華集團的張紅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際華集團?」
「對。李波書記,應該跟您提過。」
「哦。」對面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拍電影,賺了不少外匯的那個年輕人。」
「錢院士,我不是來談電影的。」
張紅旗開門見山。
「我想跟您談談,光刻機。」
電話那頭,呼吸聲,猛地重了一下。
「我們際華集團,願意出資,全力支持國內的光刻機項目。」
「我們有錢,還有一些,在海外的特殊渠道。」
張紅旗沒等對方回答,繼續說。
「我知道,國家隊在明處,頂著巨大的壓力。」
「我們,願意在暗處,幫國家隊,找一些他們找不到的零件,請一些他們請不到的人。」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許久,錢院士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激動。
「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我需要一份清單。」張紅旗說,「一份,我們目前研發中,被卡得最死的環節,最缺的設備,最想要的技術資料的清單。」
「好。」錢院士只說了一個字。
「另外。」張紅旗補充道,「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我們際華集團,馬上要跟好萊塢的哥倫比亞影業合作,拍攝一部科幻大片,需要用到大量的頂級特效。」
「我準備,以研發電影特效設備的名義,從德國蔡司,採購一批高精度的光學鏡頭和測量儀器。」
「我還需要,以技術交流的名義,邀請一批歐洲的光學專家,來好萊塢,指導我們的『特效研發』。」
電話那頭的錢院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瞬間就明白了張紅旗的意圖。
這個年輕人,膽子太大了。
這是在用拍電影當幌子,偷天換日。
「這個辦法,可行。」錢院士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清單,明天我就讓人送到文化部,轉交給你。」
「謝謝錢院士。」
掛了電話,張紅旗看著劉浩和陳默。
「都聽明白了?」
兩人齊齊點頭。
「從今天起,光刻機項目,是際華集團的最高機密。」
「所有參與人員,對外,都只有一個身份。」
「電影從業者。」
張紅旗拿起那張捲起來的圖紙,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五年之內,讓這張圖紙上的東西,變成現實。」
「目標,光刻機。」
香港的夜,依舊繁華。
但在這間小小的套房裡,一場橫跨三大洲,攪動全球科技和金融格局的秘密戰爭,已經打響了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