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索尼的經銷商坐不住了。
十萬台MD機壓在手裡。帳期三個月。賣不掉就是自己的。
急。
急得上火。
北京的經銷商最先動腦子。王府井、西單、國貿的專櫃，客流量一天不如一天。年輕人不來了。
去哪了？
網吧。
全他媽泡網吧去了。
經銷商老孫帶著人，開車繞了中關村一圈。每家飛宇網吧門口，烏泱泱全是人。排隊上網。排隊聽歌。
老孫一拍大腿。
「就在這兒賣。」
第二天。
中關村飛宇旗艦店門口。
一輛金杯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拉開。六個促銷員跳下來。藍馬甲。索尼logo。
兩個人抬出一對落地音箱。架在人行道上。
一個人扛出一台功放。
一個人拎著話筒。
線接好。電接上。
開干。
「索尼MD！無損音質！日本品質！」
「兩千五百塊！送光碟送皮套！」
「現場試聽！免費體驗！」
喇叭功率拉滿。聲音穿過馬路，穿過網吧的玻璃門，灌進二樓三樓。
網吧里正聽歌的學生，耳機都壓不住外面的噪音。
有人摘下耳機。罵了句。
網管跑到前台。
「這幫人什麼來頭？吵死了。」
——
不光吵。
還堵門。
六個促銷員分成兩組。三個守大門左邊，三個守右邊。
見人就上。
「同學，了解一下索尼隨身聽？」
手裡塞過來一本宣傳冊。厚的。銅版紙。
你不接？追著你塞。
你要進網吧？先過這關。
有學生煩了。把宣傳冊扔地上。
促銷員彎腰撿起來。拍拍灰。接著塞給下一個人。
一天下來。網吧門口的地上，鋪了一層宣傳冊。跟下了場藍色的雪一樣。
——
第三天。
趙鐵柱來了。
從院子裡開車直奔中關村。
夏利還沒停穩。趙鐵柱推開車門就往網吧門口走。
六個藍馬甲正堵在門口。喇叭還在響。
趙鐵柱走過去。
一米八五的個頭。膀大腰圓。
往那兒一站。
六個促銷員的笑容沒了。
「關了。」趙鐵柱指著音箱。
領頭的促銷員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曬得黑。膽子不小。
「這是公共區域。我們有合法經營權。你管不著。」
趙鐵柱盯著他。
「我再說一遍。關了。」
寸頭不退。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往趙鐵柱面前一舉。
「索尼中國區授權推廣書。蓋著章的。」
趙鐵柱沒看那張紙。
「你在我兄弟的店門口架喇叭。」
「影響生意。」
「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寸頭笑了。笑裡帶著底氣。
「索尼。跨國企業。你要動手，我報警。外企的人被打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趙鐵柱的拳頭攥緊了。
——
後海院子。
電話響了。
張紅旗接起來。
趙鐵柱的聲音。粗喘。
「哥。這幫孫子太囂張了。堵在門口，喇叭震天響。我一拳就能把他們全撂了。」
張紅旗端著茶杯。
「回來。」
「哥——」
「回來。別動手。」
趙鐵柱沉默了三秒。
「行。」
掛了。
張紅旗撥了第二個電話。劉浩。
「浩子。去旗艦店。給索尼那幫人送箱礦泉水。」
劉浩在電話那頭差點把手機摔了。
「哥，你說什麼？」
「再搬把遮陽傘出去。天熱。別讓人家中暑。」
劉浩憋了半天。
「哥。你到底站哪邊的？」
「照做。」
——
下午。
飛宇網吧旗艦店門口。
六個藍馬甲正熱得冒煙。
網吧的門開了。
兩個網管抬著一箱農夫山泉走出來。放在促銷員腳下。
又搬出一把大遮陽傘。撐開。支在旁邊。
寸頭愣了。
「什麼意思？」
網管笑了笑。
「我們張總說了。大熱天的，辛苦了。喝水。」
六個人面面相覷。
伸手拿了水。擰開。喝了。
——
消息傳回京城國際飯店。
渡邊一郎聽完匯報。沉默了一會兒。
「有意思。」
助理問。「要不要撤人？」
渡邊搖頭。
「加人。每家飛宇網吧門口，派兩組。十二個人。」
停了兩秒。
「讓他們進去。」
「進網吧？」
「對。進去看看。那些年輕人在聽什麼。順便告訴他們，MP3的音質是垃圾。讓他們親耳對比。」
——
第四天。
中關村旗艦店。
三個藍馬甲走進了網吧。
大搖大擺。
走到一個戴耳機的學生旁邊。拍了拍他肩膀。
學生摘下耳機。
「幹嘛？」
藍馬甲掏出一台銀色的MD機。舉到他面前。
「同學。你聽聽這個。再聽聽你那個。」
學生看了一眼MD機。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際華靜聽」。
「我這免費的。你那兩千五。」
藍馬甲笑了。聲音不小。
「免費的就是垃圾。這音質你也好意思聽？你那破軟體，放出來的聲音跟收音機一樣。」
旁邊三四個學生都摘了耳機。看過來。
另一個藍馬甲更過分。指著吧檯上的飛音一號。
「看見沒？那個透明盒子。電路板都露在外面。就這種地攤貨，你們也信？」
有個穿格子衫的學生站起來了。
「你誰啊？跑到網吧里來罵人？」
「我陳述事實。」
「你趕緊走。這兒是網吧。不是你們索尼的專櫃。」
藍馬甲不走。還笑。
格子衫急了。回頭坐下。打開飛宇在線的論壇頁面。十個手指頭噼里啪啦一頓敲。
標題打了出來——
「索尼的人跑到網吧里罵我們了！！！」
發送。
三分鐘。
跟帖六十七條。
——
一個小時。
跟帖一千四百條。
各地飛宇網吧的用戶全炸了。
「我們這兒也有！門口架喇叭吵了三天了！」
「索尼的人進來往我桌上扔傳單，我扔垃圾桶，他又撿回來放我桌上！」
「外企就了不起？欺負中國人？」
「支持際華！不買日本貨！」
帖子越來越多。越來越長。
——
後海院子。
丁雷把論壇截圖列印了三十頁。全鋪在石桌上。
張紅旗一頁一頁翻。
翻到最後一頁。放下。
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日曆。
翻到五月十五號。
紅筆。重重畫了個圈。
那天，是索尼MD機全國統一降價大促日。渡邊上周剛簽的方案。從兩千五降到一千九百九十九。
張紅旗把日曆合上。
拿起電話。
撥給張薔。
兩聲。接了。
「薔姐。」
「說。」
「五月十五號。空出來。」
「幹嘛？」
張紅旗看著石桌上鋪滿的帖子截圖。
「開演唱會。」
「在哪兒？」
「網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薔的聲音傳過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