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號。
邵大亨的辦公室。
助理把那份紅色請柬放在桌上。
邵大亨拆開。看了。把裡面那張一千塊的兌換券抽出來。翻了翻。放下。
「全港發了多少份?」
「一百份。所有媒體都收到了。」
邵大亨拿起電話。
一個小時之內。打了十一個電話。
《東方日報》總編輯。接了。
「老陳。十月八號。亞視那個什麼百萬富翁。你別派人去。」
「邵生。已經收到請柬了——」
「退回去。一千塊的兌換券。也退回去。誰去了。以後無線的GG。你們一分錢別想拿。」
掛了。
《成報》。同樣的話。
《新晚報》。同樣的話。
TVB周刊。自家的。不用打招呼。
《星島日報》。打了。
《明報》。打了。
有線新聞。打了。
一個下午。十一家媒體。
邵大亨放下電話。端起茶。
「張紅旗花十萬塊買版面。我一分錢不花。讓他一個記者都等不到。」
——
十月四號。
麥佳佳的辦公桌上。十一封退回來的請柬。
原封不動。兌換券還在裡面。
麥佳佳數了數。
「十一家退了。只有三家沒退。《蘋果日報》。《壹周刊》。還有一個自由撰稿人。」
張紅旗問。「退回來的。兌換券留了沒有?」
「全退了。一張沒留。」
張紅旗把退回來的請柬收到一邊。
「行。三家夠了。」
「三家夠什麼?全港主流媒體一個不來。你拿三個人撐場面?」
「不用撐場面。只要有人寫。」
張紅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單。
「再發三十份。不發媒體。發人。」
名單上寫的。全是人名。
銅鑼灣海選報名點那天排隊的人裡頭。挑了三十個。街坊。普通人。
請柬里不放兌換券。放兩張免費入場券。一張給自己。一張給家人。
麥佳佳拿著名單下去安排了。
——
十月五號。
下午。
亞洲衛視人事部。
辦公室門被推開。
進來一個人。西裝。皮鞋。手裡拎著三個信封。
「無線星空人事部。」
亞視人事部的小姑娘抬頭。
「我找你們台里三位藝員。方敏儀。周麗珊。葉嘉慧。」
三個名字。亞視僅剩的三個當家花旦。
信封遞過來。小姑娘沒接。
「放桌上吧。」
那人把三個信封放下。走了。
小姑娘拆了一個。看了一眼。臉白了。
聘書。無線星空。年薪。原來的五倍。簽約即到崗。合同期三年。
三份都一樣。只是名字不同。
——
十月七號。
錄製前一天。
晚上。
麥佳佳接到電話。方敏儀打來的。
「麥總。我明天不來了。」
「什麼意思?」
「我簽了無線。明天交解約函。」
掛了。
第二個電話。周麗珊。
「麥總。對不起。」
掛了。
第三個電話沒打來。
麥佳佳打過去。葉嘉慧的手機。關機。
三個。全走了。
——
十月八號。
錄製當天。
下午三點。
粉嶺。演播室。
李健群從衣架上取下三套旗袍。掛在架子上。燙好了。沒人穿。
原定三個花旦做舉牌助理。走秀。報題。串場。
現在。沒人了。
麥佳佳站在演播室門口。對著手機翻通訊錄。打了四十多個電話。
沒人接。
接了的。一聽是亞視的活。掛了。
何主任從導播台那邊走過來。
「麥總。開錄還有五個小時。舉牌的人還沒定。」
麥佳佳攥著手機。沒說話。
張紅旗從廠房外面走進來。看了一眼空著的衣架。看了一眼麥佳佳。
「人呢?」
「走了。三個全走了。現在找不到人。」
張紅旗掃了一圈演播室。
角落裡。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灰色工裝。正拿拖把擦地。
是廠房的保潔阿姨。姓劉。粉嶺本地人。張紅旗租了廠房之後。雇來打掃衛生的。每天八十塊。
張紅旗走過去。
「劉姐。你穿過旗袍沒有?」
劉姐握著拖把。愣了。
「沒。沒穿過。」
張紅旗轉頭看了李健群一眼。
李健群放下手裡的熨斗。走過來。打量了劉姐兩眼。
「腰圍多少?」
劉姐更愣了。
「不。不知道。」
李健群從口袋裡掏出軟尺。繞了劉姐一圈。量了。
「二尺三。有一件改改能穿。」
李健群把那件鵝黃色旗袍從架子上取下來。拿到縫紉機前。開始改腰線。
劉姐站在原地。手還握著拖把。
「張。張老闆。我不行的。我什麼都不會——」
「不用你會。你就上去。站著。舉個牌子。笑一下就行。」
劉姐看了看李健群。又看了看張紅旗。
拖把靠在了牆上。
——
下午五點。
劉姐穿上了旗袍。鵝黃色的。袖口繡了蝴蝶。
腳上的黑布鞋換了。李健群從箱子裡翻出一雙平底繡花鞋。剛好合腳。
劉姐站在LED背景屏前面。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攥著題板。手指頭在抖。
試錄了一遍。
劉姐從幕布後面走出來。走到王先農旁邊。舉起題板。手高了。題板擋了半張臉。
放下來。又低了。
王先農說。「劉姐。你就當在家裡端菜。菜盤子舉多高。題板就舉多高。」
劉姐舉了一下。剛好。
走了幾步。腿有點僵。
李健群在旁邊拍了拍她肩膀。「你就正常走路。別想著好看。」
劉姐走了三步。扭頭看了一眼攝像機。
笑了一下。不是練出來的笑。是緊張到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點。眼睛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
導播台後面。張紅旗盯著監視器。
那個笑。不標準。不專業。但好看。
是真的。
——
晚上六點半。
粉嶺。岔路口。
碎石路上。三輛黑色轎車。橫著停在路中間。擋住了通往演播室的唯一一條路。
車門開了。下來七個人。花襯衫。短褲。拖鞋。
領頭的剃了個平頭。嘴裡嚼著口香糖。手裡拎著一根鐵管。
鐵絲網圍牆外面。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選手。觀眾。三十多個人。
平頭走到隊伍前面。把鐵管橫在路上。
「今晚這條路不通。散了。」
隊伍里有人問。「你誰啊?」
平頭沒回答。後面六個人跟上來。站成一排。
趙鐵柱從廠房裡出來。站在鐵絲網圍牆裡面。隔著鐵門看了一遍。
掏出對講機。
「哥。來了七個。堵路。」
三十秒。
廠房側門開了。
徐德勝帶著十二個人出來。新天地安保。全是從深圳調過來的。一米八往上。黑T恤。
徐德勝走到鐵門前。推開。
出去了。
十二個人跟在後面。兩排。站在碎石路兩側。從鐵門到岔路口。一百米。
人牆。
平頭看了看這十二個人。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
一輛黑色奔馳從岔路口另一頭開過來。
停了。
車門開了。
向華炎下了車。
白襯衫。黑褲子。皮鞋擦得乾淨。
他走到平頭面前。沒說話。看了他三秒。
平頭認出來了。口香糖咽了。
向華炎伸出手。
平頭把鐵管遞過去。
向華炎接過鐵管。掂了掂。扔在路邊草叢裡。
「誰讓你來的。」
平頭低著頭。「勝哥。」
「回去告訴勝哥。這個場。我罩的。他要有意見。讓他自己來粉嶺找我喝茶。」
平頭帶著六個人上了車。三輛黑色轎車掉頭。走了。
向華炎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沖徐德勝點了下頭。
上了奔馳。走了。
——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一百名參賽觀眾。全部入座。
三十名獨立媒體人。自由撰稿人。小報記者。博客寫手。坐在觀眾席最後兩排。
沒有《東方日報》。沒有《星島》。沒有《明報》。
但有人。有筆。有紙。有相機。
夠了。
——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演播室燈光全滅了。
黑。
一百三十個人坐在黑暗裡。沒人說話。
五秒。
十秒。
一束聚光燈亮了。
白光。從頂上打下來。
光柱正中間。舞台檯面上。一個透明箱子。亞克力的。四面透光。
箱子裡面。
現金。
一百萬港幣。
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全場沒有人出聲。